养不熟(46)

2026-07-01

  周母瞥了李慧思一眼,转而又说,“而且这小孩的出身——说句不好听的,孩子又不是你家的,替他操那份心做什么?从根上就坏了,难怪这么没教养。”

  李慧思不争辩,平淡地接受了:“这么处理,也行吧。”

  她看向肖老师,问她,“肖老师,昨天麻烦您调的监控有结果了吗?就是周子骥在二楼扔摔炮,炸伤我大儿子一只眼睛那段。”

  肖老师回答:“申请通过了,要现在去保卫处看吗?”

  “一起看看吧。”李慧思扫了眼周母诧异的表情,佯装意外,“噢,你家孩子回家没跟你说是吧?我问过肖老师了,她说这不是周子骥从外面带的,是别的学生玩她没收之后,子骥专程去她办公室里偷的。”

  “别气别气,男孩子嘛,调皮一点,做事偶尔出格,都理解的。”李慧思故作宽容地说,“但是吧,闹到受伤可就不是小事了。摔炮那是什么,易燃易爆的危险品,这种东西怎么能出现在学校呢?有多大的安全隐患啊。”

  “我儿子的住院证明、检查单我都带过来了,前房积血,子骥妈妈看到没有?眼睛都炸出血了,严重了要失明的,他现在看东西偶尔还重影说眼睛痛。我儿子没几天就要小升初了,眼睛出问题影响他考试发挥,去不了好的中学,一辈子就要毁了。”

  “孩子犯错必须接受惩罚,这点我完全同意,谁家孩子不是孩子,怎么能在学校里让人白白欺负呢?”

  “我小儿子犯了错,欺负了人,我已经收拾过了,学校这边停课也好,转班也行,按流程来,我没意见。那我大儿子受伤这事是不是也一样处理呢?子骥这学期停课,下学年也别回来了,毕竟我家孩子伤那么重,总不能轮到子骥犯错就轻轻放下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背后有什么关系呢?”

  “对了,子骥妈妈。”李慧思抱着胳膊,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如果子骥的心理阴影有在医院就诊的记录,我这边也是可以赔偿您的。自己孩子犯的错,不都是我们做家长的承担责任嘛。”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姜恩重下周一返校,周子骥转班,闻瑛的医疗费用由周家承担。

  李慧思还希望周母能按照她揍姜恩重的方式收拾周子骥一顿,下手重一点,给他个教训才能长记性,最好能反馈一个不少于三十秒的视频。

  可惜这一提议周母并没有采纳,视频始终没有发过来,让期待已久的姜恩重很失望。

  之后,李慧思上门感谢孔爹对自家孩子的照顾,意外拿到一封婚礼请柬。

  回到家,她扬声问:“明天你们俩谁想跟我一起去喝喜酒?”

  姜恩重猫在阳台守着他新发芽的水培绿豆苗,光抬脑袋不作声,隔着玻璃门暗中窥探李慧思的行动。

  他仍在记恨那晚的揍屁股之仇,怀疑李慧思和闻瑛被坏蛋掉包了,饭照吃家照住,但轻易不跟他们说话,在抓出他们的马脚之前,他都坚持做一根有气性的倔强蘑菇——蘑菇是不会说话的。

  闻瑛出来了,接过请柬看了看,和李慧思说了几句话,接着抬腿朝姜恩重走来,扣了叩玻璃门问:“你想不想去看孔叔叔的婚礼?”

  姜恩重这才知道吃喜酒就是要结婚的意思,他想看孔麟的爸爸妈妈结婚,点了点头。

  可是到了婚礼现场,跟着闻瑛见到孔麟,孔麟却说新娘子不是他妈妈,姜恩重很困惑,都顾不上听司仪讲话,问孔麟:“你爸爸为什么不跟你妈妈结婚?”

  孔麟说:“结过了,这是他第二次结婚了。”

  姜恩重还是不能理解,追问道:“第二次就要跟别人结婚吗?为什么不能跟你妈妈再结一次?”

  孔麟沉默几秒,回答他:“因为我妈也跟别人结婚了,他们分开很多年了。”

  再问下去就要问出孔麟的伤心事了,闻瑛揪住姜恩重的后领把他拎回来,试图用一根刚上的小羊排堵住姜恩重的嘴。

  羊排还没拿上,姜恩重不高兴了,气咻咻地咬了他一口。

  闻瑛垂眼看指肚上的牙印,磨了磨牙,在小孩细皮嫩肉的脸蛋上用力捏回来。姜恩重正欲发怒,一根香喷喷的椒盐羊排怼到他眼前,闻瑛低头问:“吃不吃?”

  姜恩重顿了一下,抬眼偷瞄他,小脑袋凑近,就着闻瑛的手仔细嗅了嗅。

  “干嘛?”闻瑛笑话他,“怕我下毒害你啊?”

  姜恩重不搭理他,夺过小羊排,攥在手里嚼嚼嚼。

  李慧思看了半晌,笑起来说:“恩重还挺像你小时候的。”

  “哪里像?”闻瑛不信,“我可没他这么馋,给点吃的就哄好了。”

  姜恩重鼓了鼓脸,悄悄竖起耳朵,听假妈妈和假哥哥说自己坏话。

  李慧思说:“你小时候不也觉得爸爸妈妈就该永远在一起,所以才抵触他再婚吗?”

  “我抵触不是因为这个。”闻瑛说。

  他的脸上的神色很淡,婚礼音乐与嘈杂人声混在一起,营造出一个可以放心交谈的环境,他告诉李慧思,“受伤之后,我奶奶怕我记恨我爸,跟我说他不是有意的,是我总吵着他要妈妈,他一想起我妈走了就很伤心,所以才没收住手。我信了,也不怪他,还觉得是我错了,结果半年都没有吧,他就问我要不要见一个新阿姨。”

  李慧思的出现,击碎了奶奶为爸爸苦心营造的深情滤镜,如果爸爸对妈妈的爱与思念都是假的,那因为想念妈妈而误伤儿子当然也是假的。

  当时他甩向闻瑛的一巴掌,不是因为他爱任何人,只是一个成人对无力反抗的孩子的暴力宣泄。只不过他也没想到小孩子竟然那么脆弱,会因为一记耳光站不住,眼睛撞向桌子角。

  “我爸就是这种人,老婆死了就换一个新老婆,儿子残疾了就再生一个新儿子。”闻瑛嗤笑一声,“除了他自己,没什么是不能换的。”

  婚礼现场聊这个未免有些不吉利,李慧思与闻瑛都不再说话,专心听台上的新人致辞。

  姜恩重抓着啃干净的小羊排,忽然仰起脑袋看闻瑛一眼。

  闻瑛低头与他对视上,问道:“怎么了?”

  姜恩重摇摇头。

  闻瑛也没多问,抽走羊骨头,攥着小孩的手腕给他擦干净爪子。

  姜恩重盯着闻瑛被灯光照亮的眼睛,不知哪来的风穿回会场,吹得他眼里的绿色荡开,像被掀动的湖水。姜恩重不由出了会儿神,回神后已经擦好了手,闻瑛松开了他。

  “哥哥。”

  闻瑛侧头:“嗯?”

  姜恩重又摇摇头,没有说话,心里无声震惊:哥哥的眼睛是爸爸弄伤的,爸爸居然是坏人。

  他拧着眉头,纠结要不要把爸爸记进仇人本里,闻瑛又给他夹了块小羊排,问他吃不吃。

  啃完第二块小羊排,姜恩重决定好了——记,就算是爸爸也不能随便打哥哥。

  周一返校,班里的女孩子告诉姜恩重,实验楼的玻璃窗全都贴上了防鸟撞贴纸,不会再有小鸟撞死了。

  姜恩重很开心,虽然被妈妈揍了顿屁股,但也拯救了很多只小鸟,他的屁股在这件事里做出相当大的牺牲,是一个有意义的、光荣的屁股。

  周子骥转班去了一年级1班,姜恩重很少能看见他,但合唱团他们俩还是站在一起。

  排练前,周子骥站在旁边,突然说:“我爷爷让我转学,下学期我就不在这儿上学了。”

  姜恩重没有说话。

  回家后,他征得孔麟的同意,把已经羽化成虫的独角仙带去学校,还给周子骥。

  周子骥抱着塑料盒愣住了,站在班门口,嘴巴嗫嚅了很久,终于憋出一句:“过年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我的生日会?”

  姜恩重回答:“我生病了,在医院。”

  周子骥哦了声,好像释怀了什么,接着又问:“姜恩重,你是不是一直都不想跟我交朋友?”

  姜恩重奇怪地看着他:“你想和我做朋友为什么不早点问我?”

  他看到了周子骥眼睛里升起的希冀,但他不在乎,慢吞吞地说,“如果你问了,我就会告诉你,对,我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