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恩重还没有睡着,书房的灯开着,他穿着件印有大白鹅的短袖睡衣,趴在小几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手臂旁还放着一本厚厚的字典。
闻瑛有些好奇,可惜还未靠近,便被姜恩重察觉,小手捂住本子不让他窥探。
闻瑛随口问:“你在干嘛?写日记呢?”
姜恩重不吭声,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闻瑛觉得他此刻的神色神似睡衣上那只大白鹅,一样警觉又凶猛,只要胆敢越界,就会被姜小鹅狠狠叨上一口。
他有些疑惑地摸了摸鼻子,嘱咐一句“早点睡”就出去了,不再打扰小朋友写他的秘密日记。
闻瑛的小升初考试在六月中旬,那天下着蒙蒙小雨,姜恩重一个人在家。
他背上小黄鸭背包,除了存折,还搜刮了家里能找到的食物。
他不知道孤儿院在哪里,肯定要走上很久,路上没东西吃他会饿肚子的。
上次逛超市补充零食柜还是五月份李慧思在家的时候,现在家里只有几个干瘪的青苹果,哥哥专属的护眼套餐胡萝卜和蓝莓,以及几个口味一般他和闻瑛都不爱吃的小面包。
姜恩重把青苹果和小面包装进包里,再抱上大兔子,他在雨伞和雨衣里纠结了几秒,选择了后者。
这件雨衣是小孩穿的,留下哥哥也穿不下。
披着嫩黄色的雨衣,姜恩重最后走进闻瑛的房间,与玻璃爬箱里一动不动的豹纹守宫告别:“小美,再见,虽然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接着是一动不动的巴西龟,“龟龟,再见,如果我和你一样背上有个房子就好了,我就不用去找孤儿院了。还有为什么孔麟哥哥只给小美起名字不给你起名字?他好偏心。”
他闻到一股甜甜的麦香味,果然在闻瑛的抽屉里翻出一块牛角包形状的小饼干,闻着比面包好吃。
姜恩重把它揣进口袋里,当作今天的午餐。
留下一张歪歪扭扭的小纸条,姜恩重出门了。
哥哥,在见。
不用你送,我会自己走去孤儿园!
虽然你说爱我是偏我的,但我其实很喜欢你。(这句用力划掉了)
偏你的,我zuì讨厌哥哥!
第37章 永远爱恩重
姜恩重离家出走的第一站是银行,他扯下雨帽走进去,从包里拿出存折,取号排队。
前面站着一个老奶奶,有些耳背,工作人员说一句话总要重复好几遍,后面的姜恩重都听清了,是让老奶奶输密码。
雨衣滴滴答答淌着水,他用两只手撑开雨衣,不让雨水滴到鞋子上——出门的时候他忘记换雨鞋了。
好不容易轮到他,工作人员说:“咦,你不是跟老人家一起的啊?”
姜恩重摇摇头。
穿过小洞,她把存折还给他,问道:“小朋友,你的家长呢?”
姜恩重垂着眼,不想回答。
里面的阿姨当即向大厅示意,几个穿制服的男保安围了过来。
他们要干什么?抓我吗?
姜恩重眼神戒备,跳下椅子,抓着存折拔腿就跑,绕过保安跑出了感应门,一头撞入铺天盖地的暴雨中。
跑啊跑,鞋子还是被雨水浸湿了,踩一脚就会挤出一汪水,留下一个水淋淋的鞋印。
姜恩重停了下来,抹掉脸上的雨水,仰望政府大楼的大门。
草坪上有一块刻着“为人民服务”的大石头,之前经过的时候哥哥教他念过,姜恩重认为小孩子也是人民之一,他可以进去问问孤儿院怎么走,如果遇到好心人,说不定可以开车送他过去。
可是还没等他靠近,保安室里的大叔就挥手驱逐他,严厉地说:“里面不是玩的地方,到别的地方去!”
姜恩重转头离开了。
他见过这个大叔,爸爸还在的时候,他还摸过姜恩重的头,夸他长得好,可是现在根本不认得他。
……没有爸爸妈妈就取不出存折里的钱,没有爸爸妈妈就会被赶出去。
这个世界和姜恩重想象的不一样,总是会对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孩更坏一点。
姜恩重搂着大兔子,沿着马路边缘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蒸腾的水汽模糊了视线,豆大的雨滴砸在身上,有点冷,又有点疼。周围是陌生的街巷,他往两边张望,商铺都关上了门,路上只有飞驰的车辆,看不到行人。
一只淋得湿透的黑狗从巷口窜出来,拦在姜恩重面前。
它浑身紧绷,两眼死瞪瞪地盯着他。
姜恩重也盯着它,屏住呼吸,抱紧大兔子,一动也不敢动。
一人一个在雨里对峙,黑狗龇牙,发出低沉的咆哮声,猛地扑了过来。
姜恩重吓得抄起大兔子丢向黑狗,慌不择路地往马路对面跑去,顿时暴雨声与汽车鸣笛声乱成一片。
大雨哗哗地下,闻瑛撑着伞走在从食堂回考场的路上,他给姜恩重点了份麦当劳套餐当午饭,外卖显示已送达。
他发了条语音消息过去:“恩重,你的饭送到了,去门口拿吧。”
几分钟后,消息已读,但是没有回复。
这个懒惰的小朋友,已读之后连个句号都不回一个。
可能已经吃着了,闻瑛没有多想,收伞,关机,走进考场。
回到家是下午四点半,外卖纸袋仍放在门外,汉堡薯饼一样没动,闻瑛拎着纸袋,心里有些不安,掏钥匙开门时几次没对准。
小孩的运动鞋不在了,只剩一双青蛙拖鞋整齐摆放在鞋柜下面。
“恩重?恩重——”
无人应声。
家里安静极了,只有他急促的呼吸与窗外稀里哗啦的暴雨。
小美和乌龟目光呆滞,透过玻璃爬箱凝望男生慌乱的脸。
每个房间都找过一遍,闻瑛才注意到桌上的小纸条,拾起看了几秒后,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他掏出手机,沉着脸给姜恩重打电话——
这死小孩电话也不接!
查到手表的定位地址,闻瑛抄伞下楼,打了辆车直奔而去。
姜恩重迷路了。
他蹲在公园滑滑梯的绿色小屋子里躲雨,窸窸窣窣脱下雨衣,后背破了道口子,是黑狗撕咬的,他伸手摸索自己的背,摸到一手潮湿,不过没有伤口。
还好没有咬到自己。
可是大兔子丢了,一想到这个姜恩重就抑制不住眼泪,他扁了扁嘴,从兜里摸出一块小饼干。
咬一口——好硬,咬不动。
姜恩重更委屈了,饼干也欺负小孩,他搂着湿淋淋的雨衣呜呜地哭了出来。
腕上的手表在震动,姜恩重没有理会,用手背擦干净眼泪,探头往滑梯外面看。
暴雨如注,像天破了个窟窿,大水哗啦啦地往下灌,公园的柳树秋千在狂风里不停摇晃,眼前的一切都被笼上一层朦胧的烟雾。
姜恩重晃了晃脑袋,抖去滴在头发上的雨水,窸窸窣窣地穿上雨衣抵挡寒风。
他满心迷茫地蜷坐在滑滑梯里,不知道雨什么会停,不知道晚上要在哪里过夜,也不知道孤儿院究竟在哪里。
滑梯外陡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线,浸着狂风骤雨的冷意——
“给我出来。”
姜恩重不知道哥哥是怎么找过来的,也不想搭理他,缩在小屋里一动不动,垂下眼,抱着膝盖不吭声。
“姜恩重。”
闻瑛撑着伞站在雨里,对着滑梯里面的小身影说,“我数到十,你自己下来,不然我保证回家之后你会挨打。”
“一、二……”
听着哥哥冷冰冰的嗓音,姜恩重鼻头发酸,在他数到九的时候钻出来,顺着淋湿的滑梯沉默往下滑。
大雨劈头盖脸地浇在雨衣上,仿佛是他铺天盖地的委屈,他蹲在滑梯口,蜷缩成小小一团,两行眼泪无声滑落。
雨伞将他罩在底下,闻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朝他伸出一只手。
姜恩重肩膀微微颤动,抿紧唇角,咬不动的坏饼干恶狠狠地甩在他手上。
闻瑛愣了愣,指腹摩挲过坑坑洼洼的面包皮,上面还残留了几颗小小的牙印,没忍住说:“这是碱水面包挂件,不是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