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60)

2026-07-01

  姜恩重心想一次考试而已,说不定下次就回去了,不能叫人水货吧?

  “……还有那个陈则灵,仗着自己是第一傲得要命,谁跟她说话都不理,这次不也被人挤下去了。”

  “我爸说初一都是吃小学的基础,有些人一开始在前面,后面越学越不行。”

  “你忘了她有个当年级主任的妈?就算她不行也会逼着她行的,不然在别的老师面前多丢脸。”

  “管她行不行,反正我可过不了那种日子,成绩好又怎么样,一天到晚就知道学习,早晚学出精神病。”

  不知道是不是食堂的汤桶和泔水桶放反了位置,这碗海带汤姜恩重一口都喝不下了,端起餐盘拿去倒掉。

  日头高悬,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晃得姜恩重睁不开眼。

  穿过林荫道跑向高中部时,头顶的太阳仿佛能扎穿榕树茂密的树冠,依然聚光在他身上,让他产生了一股难以挣脱的眩晕。

  仿佛天上的神仙发现了这一切。

  仿佛姜恩重是一个卑鄙的作弊者,陈则灵成绩退步,陈则灵被议论,陈老师扇向陈则灵的一巴掌……都与他有摆脱不掉的连带关系。

  闻瑛刚下课不久,正往楼下走,在二楼的拐角瞥见逆着人流蹬蹬蹬往上跑的姜恩重,出声叫住了他。

  “后面有狗撵你?跑这么急。”

  姜恩重抬起眼,呼哧哧喘着气,闻瑛走到他身前,手背贴上他潮红的脸颊,问他,“吃饭了没?”

  姜恩重边喘边点头。

  闻瑛拎着他到旁边的走廊前面等一会儿,午风穿过教学楼前的几棵香樟树,带着丝凉浸浸的木质香,扑了姜恩重满身,被热晕的脑袋似乎清醒了些。

  见他急促的呼吸平复过来了,闻瑛带他下楼,楼梯口正遇到拎着外卖回来的同班女生。

  闻瑛管她们借伞,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故意问他:“男的也怕晒黑啊?”

  闻瑛回答:“男的不怕,大帅哥和小帅哥怕。”

  女生听得吃吃直笑,看了眼躲在闻瑛身后的姜恩重,把伞递给他们,和闻瑛开玩笑,说他怪不要脸的。

  闻瑛欣然接受了这一评价。

  她们又说:“别带坏了弟弟!”

  闻瑛笑着说:“带不坏,我弟弟最乖了。”

  躲在小花伞撑开的阴影里,姜恩重跟着哥哥出校门,走进一家时令餐馆。

  姜恩重吃过了,闻瑛就只点了一份米饭和菜,给姜恩重点了个黄鸭叫豆腐汤。

  等餐的时间,听他慢慢说完期中考的事,闻瑛问:“你很内疚吗?”

  姜恩重抱着杯子喝水,轻轻地点了点头。

  站在旁观者的视角,闻瑛冷静地跟他分析:“但这不是你的问题,与其说你抢了她的第一,不如说她不具备稳定拿第一的实力,不然她最起码也应该和你并列,对不对?不管是知识掌握得不够还是压力大遇到难题慌神了,这些问题尽早暴露出来对她反而更好,不能怪到你身上。”

  姜恩重说:“可是,如果我没拿第一,她就不会被陈老师打了。”

  “这就是她和她妈妈之间的矛盾了。”闻瑛说,“是她妈妈不能接受自己有一个会犯错、会失败的小孩,你顶多算是夹在她们之间的一个小倒霉蛋而已。她们也没有跑过来责怪你,你就别给自己揽那么大的责任了,知不知道?”

  姜恩重垂着脑袋点点头。

  安静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说:“可陈老师以前明明很爱她。”

  “现在也爱,”闻瑛说,“但不是所有爱都会让人觉得舒服,有时候还要附加很多额外的要求。”

  姜恩重不解地抬起眼:“什么意思?”

  闻瑛抬起手,随便在桌子旁边划了一道,说:“假设这里有一条线,你跳过来,我就更爱你五分,你会跳吗?”

  姜恩重点点头。

  “能跳过吗?”

  姜恩重想象了一下那条线的位置,点头。

  闻瑛又往上抬高了一点,姜恩重继续点头。

  闻瑛把线抬高到了头顶之上,姜恩重开始犹豫了,闻瑛问:“达不到了对不对?但你会不会想再试一下?”

  姜恩重说:“会。”

  闻瑛说:“那如果我再告诉你,这三次提高的线,对应我给你的爱其实是同一个五分呢?因为你最后一次没达到,我又把这五分收回了。你心里是什么感受?”

  姜恩重看着他的脸,慢慢地说:“哥哥你不爱我了。”

  “对,是不是不爱我了。”闻瑛说,“那个女生一直在跳她妈妈给她划的线,跳过了就是下一次更高的标准,没跳过就是妈妈不爱我了。这件事外人干涉不了,只能她自己解决。”

  姜恩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道:“那她爸爸呢?也干涉不了吗?”

  闻瑛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噢他可以。没爸太久了,忘记正常人家有这么个东西。”

  “不过,”闻瑛突然又问,“你说是做了我初一时候的卷子才考的第一?那么久了,你从哪儿找的我初中的卷子?”

  姜恩重眨巴几下眼睛,用“好饿哦哥哥我的鱼汤怎么还没好”岔开了这个话题。

  喝完鱼汤,离上课还有半个多小时,姜恩重拉着哥哥去逛学校附近的文具店,走在路上仰起脑袋问:“哥哥,你有给我划过线吗?”

  “没。”闻瑛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恩重怎么样我都最喜欢你。”

  姜恩重朝他笑,心里却想:哥哥又骗人。

  隔着校服蓝色的衣袖,他摸到了手腕处跳动的脉搏,血管里蜿蜒流淌的红色血液,就是连在他与哥哥之间斩不断的那条线。

  也是哥哥给他划定的那条线。

 

 

第45章 上天的旨意

  闻瑛跟在姜恩重身后,看着他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梭,挑心仪的本子。

  这个小朋友对本子有自己的偏好,练字本、周记本、日记本都要选符合他心情的款式图案和纸页手感。

  之前孔麟在桌上随手乱翻,翻出一本带绳子的红色兔头本,问闻瑛这是什么。闻瑛说恩重的日记本,孔麟还不相信,谁家日记本不藏起来,就这么大剌剌地摆在书桌上。

  闻瑛说:“他下了咒。”

  孔麟:“什么东西?”

  闻瑛让他看本子的侧边,有个中二期小朋友用红笔描了一竖血淋淋的“偷看者死”,触目惊心,孔麟立马将本子奉回了原位。

  “看吧。”闻瑛忍俊不禁,“非常管用。”

  他确实没有翻开看过,如果翻开了,就会发现这个小朋友担心咒语奏效,在扉页又补上一句:哥哥(闻瑛)除外。

  姜恩重抱着本子回头,发现哥哥没在自己身后了,他停在这排货架的尾端,微微侧头注视着什么。

  姜恩重走过去,也探头瞄一眼,瞳孔愕然放大,忍不住说:“她——”

  闻瑛捏住他的嘴,在他耳边轻轻地:“嘘。”

  搂着姜恩重的肩膀把他带回了货架后面,店门口传来“欢迎光临”的感应声,穿着蓝色校服的女生离开文具店,脊背笔直,走进惨白的日光里。

  姜恩重怔愣了很久,才抬起脑袋跟哥哥确认:“她没有付钱……”

  闻瑛点头。

  “为什么?”姜恩重不解地睁圆了眼睛,“她家里又不缺钱……”

  就在刚刚,他清楚地看到她拔下几根笔塞进校服衣袖,然后目不斜视地出去了。

  那道直挺挺的身影,苍白寡言的侧脸,就是陈则灵没错。

  他想不通,陈老师不给她钱花吗?

  几支笔而已,又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值得去偷吗?

  “恩重,每个人都有自己排解压力的方式。”闻瑛说,“只不过有的方式是好的,有的方式是错的。”

  姜恩重说:“那我——”

  “不要管。”闻瑛说。

  姜恩重不禁望向哥哥,那双浓绿的眼睛里毫无波澜,平静地看着他说:“你不想置之不理,要么告诉陈老师,也就是她妈妈,要么直接面对她本人,告诉她我发现你偷东西了。这两种方式都会刺激到那个女生,造成你预料不到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