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有人管,她学坏怎么办?”姜恩重问。
“你以为她不知道自己在学坏吗?”闻瑛说,“你们是初中生了,又不是刚上小学,一个初中生做坏事只有可能是她想学坏,没有其他理由。”
他从姜恩重手里抽过本子,拿去结账。
“欢迎光临”的感应声再度响起,姜恩重不由地回头看了眼坐在收银台后面的胖店主。
那是个圆圆脸,长相很和气的阿姨,电脑屏幕显示的监控画面缺了几块,她还不知道有人在她的店里偷东西。
姜恩重很纠结,可是哥哥让他不要牵涉其中。
他说这是别人自己的事,如果把控不了事态的发展,那最合适的处理方式就是不管,当没看见。
姜恩重觉得哥哥有点冷漠。
闻瑛重重地搓揉几下他的脑袋,一脸无谓地说:“你又不是警察,拯救歧途少女轮不到你,抓小偷小摸也轮不到你,你就每天背着小书包乖乖去上学就很棒了。”
姜恩重顶着哥哥的手,瞄他一眼,眉心依旧纠结地拧着,不知道该不该听哥哥的话。
晚自习的时候,姜恩重仍想着这件事,撅着根笔,翘起椅子皱眉苦思。
微微偏头,忽然留意到教室某个方向投来的目光。
他拿下笔,掏出草稿本划了一道,记下对方瞥过来的次数——18次,一节晚自习,徐智波偷看了他18次。
下课铃响,闻瑛被前排同学召唤过去讲题了,姜恩重坐在椅子上,伸手拦住了从教室后面经过的徐智波,告诉他:“那天的事我没告诉哥哥。”
徐智波竖眉瞪着他,色厉内荏地问:“我怕你告诉他?”
姜恩重说:“你当我会怕吧。”
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哥哥叫他不要管陈则灵的事,因为此刻他也一样,不希望事态升级,让徐智波这个人影响到哥哥。
毕竟他那天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和徐智波之间更没任何来往与恩怨,或许只是一时的情绪上头。这半个学期过得风平浪静,也证实了他没想对自己怎么样,可能还挺心虚的。
姜恩重希望他可以一直这么心虚下去,等到高考结束,管他上大专还是做混混流氓,从此消失在哥哥眼前。
周六要开家长会,姜恩重没有带回来给闻瑛看,模仿哥哥的笔迹填好回执单,勾选了不参加交上去。
——居然被哥哥发现了,打电话给陈老师问具体时间。
姜恩重听完了电话全程,站在旁边不吭声。
“你笨啊?”闻瑛瞧着他这副低眉顺眼小兔立正的模样,好笑地戳了下他的脑门,“我没上过初中是不是?考完期中就是家长会这种常识我会不知道吗?”
姜恩重摸了摸额头,小声嘟囔:“你不是要上课吗?”
“请半天假而已,能耽误多久。”闻瑛说,“而且,我也去不了几次你的家长会了。”
姜恩重点点头。
夜里他忽然醒了,听见外面的风声。
窗户没有关严,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稀疏的光影投在天花板上,像流淌的水波。
姜恩重很轻地眨了眨眼,想起自己正睡在上铺。
有两张床铺的上下床是一个人睡,将来有两个卧室的房子也是一个人睡……他闷在枕头里哭,抹掉眼泪,爬下梯子去找哥哥,掀开他的被子钻进去。
半梦半醒间,闻瑛下意识地搂住他带点凉意的身体,哑着嗓音问:“怎么了?宝宝。”
姜恩重不吭声,额头抵在哥哥胸口,沉默地蜷进他怀里。
闻瑛也不说话了,轻拍他的后背哄他入睡。
第二天睡醒,闻瑛想起这件事,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走进吉吉国王的办公室里,拉了把椅子与他促膝长谈。
顶着吉吉国王“有话快说没事滚蛋”的眼神,闻瑛恳切道,老师,我也觉得自己近期的考试成绩特别不稳定,反正我年纪还小,不然再读一年高三,明年再参加高考行不行?
吉吉国王从抽屉里拿了张表递给他。
闻瑛接过问:“这什么?留级申请表?”
“转班申请表。”
吉吉国王冷冷地看着他,“你自己转班吧,我没你这样的学生,丢人现眼。”
出了办公室,闻瑛把转班申请表折成纸飞机,站在走廊上轻轻地掷出去,看着它飞啊飞,一头栽进香樟树层层叠叠的树荫里。
千分之一的可能,如果吉吉国王拿出来的真是留级申请,他是会这样将它掷出去,还是在上面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闻瑛不知道。
就像姜恩重会很坏心眼地希望哥哥笨一点,上不了那么远的好学校,还和平时一样回家吃饭回家睡觉,自己每天都能见到他。
闻瑛也会想,会不会有什么坏事发生,突如其来的意外——手臂骨折、右眼失明,高考前一天被仇人或者极端暗恋者敲了闷棍以至于错过考试,任何一件能让他留下来再陪姜恩重一年的事情,他都可以把它当成上天的旨意,安然地接受它。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姜恩重开始频繁经过那家文具店。
陈则灵在,他也跟着进去,如果附近有人在,她总不敢再拿东西。
哥哥的话他只听一半,不向任何人揭发这件事,但也不想装作不知道。
姜恩重以为这个计划卓有成效。
直到有一天,圆圆脸的店老板叫住了他:“小同学,你有空没?”
姜恩重回头。
她问:“你是桐中的对不对?能不能帮阿姨认一下,这个女孩子你见过没有?”
监控里扎着高马尾、穿蓝色校服的女生,赫然就是陈则灵的那张脸。
这件事情最终没能瞒住。
第二天,姜恩重从给哥哥攒的礼物基金里取出一部分,用来弥补店老板的损失,请求她不要说出去。
十万是一个很遥远的数字,反正他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慢慢地攒这笔钱。
店老板答应了。
她叹了口气,絮絮叨叨的语气有点像婶婶:“……我听说那是个好学生呀,好学生怎么能干这种事呢?”
姜恩重极力想弥补那张已经撕破的网,但是没有用。
是店老板没有遵守诺言,还是在他之前她就已经问过了很多个学生,姜恩重不知道,他只知道风言风语传遍学校的最后一个环节,是陈老师当众训斥陈则灵,给了她一耳光。
整条走廊的班级都被惊动了,挤在门前门后,脸颊贴着窗户凑头向外张望。
他们看着陈老师边哭边质问女儿,她为了她如此含辛茹苦,为什么养成了一个小偷?
陈则灵的脸被她扇到一边,维持着这个姿势,她一直没有动,看树看风看云,就是不看满脸泪痕的陈老师。
走廊里灌进阵风,仿佛是被天边吹动的云层惊醒,她蓦然回神,歪头端详母亲失望至极的眼神,忽然笑了,说:“对啊,妈妈,为什么呢?”
陈则灵不来学校了。
这个学期姜恩重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闻瑛高考结束之后,初一年级的期末考,他和陈则灵分在了同一个考场。
这次考试,姜恩重再一次考得年级第一,陈则灵交了六门白卷。
夏天就要来了。
第46章 毕业趴
孔麟打电话过来,扬声宣布他的雅思成绩终于考过了6.5那天,闻瑛早起买了一个西瓜。
冲洗干净,对半切开,姜恩重和闻飞羽各抱着半个瓜坐在客厅吹风扇,一边挖着吃,一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
刚对孔麟说完“恭喜”,一块鲜红的西瓜瓤举高送至闻瑛面前。
他垂下眼,对上姜恩重安静的圆眼睛,笑了一下,低头叼走叉子上的西瓜,走开继续听孔麟在电话里激动的乌里哇啦。
姜恩重若无其事地接着挖西瓜,对面的闻飞羽瞧见这一幕,也挖一大块,举起来说:“哥哥吃我的!”
“闻飞羽,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女孩子?”闻瑛的声音远远传来,训斥她,“有没有点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