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剧还给看了一大段人物小传,一口一个角色很深刻很有厚度,画面构图也很漂亮,能把你拍得特别帅。
闻瑛说:我就逃了一星期的课陪他们拍片,成片出来,删的就剩一个镜头了。这群骗子。
孔麟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孔麟又把姜恩重想说的话题抢走了,看完聊天记录,手机猛地摔在床上。
他生了很久的气,直到傍晚的夕阳从鞋尖爬上姜恩重湿漉漉的脸颊。
他轻轻吸了口气,捂住眼睛,倒在哥哥的床上。
因为哥哥没有发现,也就没有及时哄他,姜恩重更加地生气了,连续一个星期都不肯接哥哥的视频电话,回消息的时候也没有好脸色,不管他说什么都只回一个“哦”。
李慧思在群里发了一串鼓掌的小表情,恭喜闻瑛的人生体验又多了一项,只有姜恩重没有在后面跟队形。
很久以后,姜恩重才开始回想他对哥哥的刻意冷淡有没有伤害到哥哥,在他不停地用发脾气、无理取闹来迁怒哥哥的时候,哥哥有没有为他的任性感受到无奈或者受伤……
那时,他想不到这个。
他以为自己才是全世界最委屈的人。
那些因为相隔两地而导致的隔阂与埋怨,就是姜恩重此生最难过、最孤独的时刻。
——是吗?
——不是的。
人生还有很长。
他记忆里那些让他感到不愉快的瞬间——
闻飞羽总是来家里过暑假,抢占他与哥哥不多的相处时间,姜恩重每天都在和她吵架;
妈妈用买礼物和发红包敷衍他,说好要回家又因为各种事取消行程,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姜恩重希望落空;
在婶婶家里吃饭时经常被她使唤去洗碗,姜恩重不喜欢洗碗,奶奶收拾好碗筷说她洗,姜恩重又会过意不去,抢过来自己去洗了……
这些琐碎又无聊的片段时常让他感到烦闷,很难聚齐的小家,讨厌的看亲戚眼色的日子,还有别扭等待哥哥主动关怀留守弟弟的时刻……他以为幸福遥不可及,从未有一刻真正地降临过他的生活。
但当这些片段从他的生活里永远地抹去时,他才发现它们本质上都是幸福的。
因为那时哥哥还是他的哥哥,他们的关系还没有迎来急转直下的时候,还没有走向哥哥对他忍无可忍的时候。
初三下学期,孔麟的豹纹守宫小美寿终正寝。
它从上个月开始就不吃不喝,肥肥的尾巴懒得摇动一下,直到今天下午,姜恩重翻开它的躲避屋,发现它一动不动,已经没有呼吸了。
小美在他们家待了八年,比起孔麟的宠物,更像是他和哥哥的宠物。
他盯着饲养箱发了会儿呆,然后才想起来拍一张照片发给哥哥。
闻瑛回复:别怕,放着等我回来处理。
姜恩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哥哥没有回消息,他和孔麟各忙各的,已经很久没有在群里说过话了,对姜恩重的近况也疏忽了很多。
姜恩重刚因为一件小事发作和他吵过一架,那时闻瑛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压着火说:“恩重,这段时间能不能消停会儿,别闹了?”
胆子肥了,不哄人还要发脾气,姜恩重气咻咻地挂了他的电话。
但想着哥哥要回来了,姜恩重还是决定原谅他。
几乎是放下手机的同时,屋外传来“咚咚咚”三下,有节奏的敲门声。
姜恩重跑出去开门,不是哥哥,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外。
长卷发,柔美的眼睛,长相是一眼就能看出的漂亮,提着一个精致的手包。
与姜恩重对上视线的瞬间,女人的眼睛湿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恩重?你是姜恩重吗?”
姜恩重有些疑惑,看着女人从未见过却莫名有些熟悉的面庞,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女人的下一句话证实了他的想法,她哽咽地说:“宝宝……我是妈妈啊。”
在姜恩重不再需要妈妈的时候,妈妈出现了。
如果早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他会躲进家这个唯一的安全屋,一辈子都不打开这扇门,直到哥哥回来的那一刻。
因为她带给姜恩重的除了妈妈这个空置多年的身份,还有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咔擦一下,砍断了维系在他与哥哥之间的那条血缘线。
让他的存在,李慧思与闻瑛对他的宽容,他与哥哥近十年的陪伴,全都变成了一个谎言,一个笑话。
第48章 宝宝的价值
闻瑛是被深夜一通电话惊醒的。
闻飞羽突然打过来,问他:“哥哥,你最近有和大伯母聊天吗?她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啊?”
“……可能在忙吧。”闻瑛问,“你有事要找她?”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奶奶之前经常肚子痛,又不肯去做检查,总是自己买止痛药吃,前阵子止痛药也不管用了,妈妈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来得太迟,已经肠癌晚期了。我和妈妈都想给奶奶做手术,可是爸爸说家里没有那么多钱,治也治不好,他托人给奶奶抓点中药吃,奶奶也同意不治了,今早就出院回家了。
“我刚下晚自习回家,听到奶奶在房间里哭,她出来我就躲起来,看到她走到柜子前面找药吃,说明书上面的字特别小她看不清,就一直看一直看……可是柜子里都是一些感冒药退烧药,那些药治不好肠癌啊。
“哥哥,奶奶也不想死对不对?她也想治好自己对不对?那她为什么要出院,为什么要同意不治病了?
“我想给奶奶治病,可是我没有钱,我问大伯母借,跟她说等我长大工作了立马还她,可是、可是大伯母不理我……”她含着哭腔问,“大伯母为什么不理我?可是除了她我找不到其他人了……呜呜呜哥哥,我该怎么办啊?”
“小羽,别哭了,我明天就买票回家。”闻瑛说,“你现在早点睡觉,不要想太多,照常去上学就好,奶奶治病的事我去跟你爸爸商量。”
闻飞羽抽噎几声,乖乖地说:“好,哥哥我等你回来。”随即挂了电话。
闻瑛揉了揉脸,掩去疲惫的困意,低头翻看手机,屏幕光幽幽地照着黑夜里那双寂绿的眼睛。
孔麟问:联系到你妈妈的公司总部了吗?他们怎么说?
闻瑛回复:他们也在找,说有消息会立刻通知我。
孔麟:那就好,你也别太担心了,不会有事的。
闻瑛盯着页面看了一会儿,按灭屏幕,没有再回复。
李慧思失联了。
孔麟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那天他有个文件想让李慧思帮忙看一眼,李慧思说她暂时没空,晚点回来再看。
孔麟等了整整两天,李慧思都没有回来。
他心惊胆战地问闻瑛:怎么回事,咱妈嫌我烦了吗?
闻瑛才发现自己也联系不上李慧思了。
她所在的地区几天前刚发生一起街头枪击事件,闻瑛和孔麟赶紧去查遇害名单和照片,没有看到中国人的面孔。
她没有卷进枪击案里,但也没人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闻瑛第一时间联系领事馆,又跟李慧思的公司总部取得联络,希望能从她的同事那边得到她的下落,然而始终没有结果。
他之前一直以为李慧思选择了她自己的生活,顺便关照一下几个小孩,直到此刻才发现——他、孔麟、闻飞羽,这个家里居然人人都在找她,人人都离不开她。
如今她失踪了,那些看不见的重担轰然压向他尚未成熟的肩头——
闻瑛毫无准备。
当意外发生时,每个人都毫无准备。
姜妙青没有待太久,走的时候给姜恩重留了她的电话和入住的酒店地址。
姜恩重不想看,团成团扔进抽屉里。
他坐在椅子上,夕阳笼罩周身,全身轻飘飘的,像是失去了什么本来应该存在的重要的东西。
直到门外传来开关门的响动,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撞翻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