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起时手腕一阵刺疼,翻过手,才看到右手跳动的脉搏处,被他自己掐出几道惨白的指痕。
姜恩重调整呼吸,极力伪装出平常的模样,出房间迎接哥哥,欲盖弥彰地朝他笑了一下。笑完才发觉自己的神情有多不自然,但好在没被哥哥发觉。
闻瑛风尘仆仆,走过来弯腰抱住了姜恩重,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接着放下包,进房间看死去的小美,两个人一起下楼,在花坛里挖了个深坑埋掉它。
填土的时候,姜恩重看着坑底一动不动的小美,想起了远在澳洲的孔麟,又想起孔麟第一次带小美来家里的那天,他趴在玻璃前面和小美说话,哄它说:“小美小美,暂时忍一忍,等我爸消气了我就带你回家。别怕,不要多久的。”
可是小美到死都没能回去,就连孔麟自己也回不去了……他们都没有家了。
想着想着,眼泪“啪嗒”砸进了泥土里。
闻瑛看了他半晌,问道:“你之前不是一直不喜欢它吗?”
姜恩重抹了抹眼睛,闷声说:“现在也不喜欢。”
闻瑛笑了一下,站起身,从头顶一棵茂盛的四季桂树上折下一簇桂花,插进新起的土包上面,然后说:“走吧。”
晚上,姜恩重抱着枕头找哥哥,想和他聊聊天,可是哥哥总是有打不完的电话。
他趴在夏凉被上,等得昏昏欲睡,朦胧中望见哥哥洗好澡出来,停在床边,俯身碰了碰他的脸颊。
疏朗中带点疲倦的眉眼映入姜恩重眼底,他呆呆地望了一会儿,脑子里蓦地浮起一个念头:我跟哥哥……长得确实一点也不像。
随即,眼皮越来越沉,他睡着了。
姜恩重穿着件宽松的青蛙T恤和短裤趴在床上,睡姿依然奇差,像只手长腿长的小青蛙,这么多年了,睡觉也没点长进。
闻瑛往他的大腿肉上拍了一巴掌,把压在身下的夏凉被拽出来,手动帮他翻面,重新盖好被子。捋了捋他额前翘起来的短发,低声问:“不是要跟我聊天吗?这么快就睡了?”
手机“嘟”的响了一声,他拿起看到时间,才意识到并不快,已经过零点了。
姜恩重等了他两三个小时,终于撑不住了。
他坐在床边,注视着姜恩重恬静的睡脸,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拨开额发,往他的眉心亲了一下。
他关灯躺下,听着身侧另一道清浅的呼吸,身体深处那股疲乏涌了上来,在久违的安心与平静里,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麻痹已久的困意。
第二天,闻瑛带着十万块上门去找叔叔。
他提前了解过,肠癌的治愈率很高,手术费也没那么高昂,如果叔叔不舍得花钱,那这笔钱可以由他来出。
就是之后可能要过得节省一下,再找点兼职,承担他和姜恩重两个人的生活费用。
“是,手术费十万够了,那然后呢?动个手术人就没事了,彻底好了?手术完得吃药吧?得放疗化疗吧?得给她补充营养吧?得有人照顾她给她护理吧?这钱谁来出,人谁去照顾?”
叔叔抖了抖烟,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这帮小孩子,想问题总是这么简单。小羽那丫头也是,哭着喊着说我不给她奶奶治病,是我不治吗?也不看看她奶奶多大岁数了?身体又差,肚子里开刀的事能马虎吗?万一在手术台上出事,钱花了,人也没了,谁来负责?”
烟雾缭绕里,闻瑛看着叔叔不以为意的脸,忍不住想,如果来的不是自己,坐在这里的是李慧思,那这十万块掏出来的时候能不能更有分量?
“那就不治了,在家里等死?叔叔,她不只是我和小羽的奶奶,她还是你亲妈。”闻瑛说。
“亲妈?她是你爸的亲妈,是赖在我家不走的一个死老太婆。”叔叔满脸讥讽,仿佛奶奶的病是老天替他出了一口多年的恶气,“你们看她整天和和气气、慈眉善目的,实际呢?从小就偏心你爸爸,好吃好玩的藏起来紧着他,家里的苦力活全是我干,她多疼你爸,养老都不舍得让你爸多出一份力,硬赖在我家,吃我的住我的,你爸走了,她巴巴地就把字给签了,生怕你和你那个后妈受一点委屈,怕我们家占你们一点便宜。”
“闻瑛,你觉得我没良心,你有,那你替你爸负这个责,把这死老太婆接走,治不治,怎么治都由你,别光耍嘴皮子工夫,以为掏个几万块钱出来就多有本事一样。”
叔叔说,奶奶偏心眼,硬赖在他家不肯走,不舍得让他爸承担养老的责任;
李慧思说,叔叔婶婶没良心,一天到晚就知道使唤奶奶,给他们洗衣服做饭接送小孩。
闻瑛没有精力分辨谁对谁错了,他去看望奶奶,看到她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皱巴巴的、满是沟壑的手掌覆过来,拍拍他的手背,声音微小虚弱:“没事啊,奶奶知道,瑛瑛是个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好了……你爸爸不在了,没人替你打算,这钱攒下来吧,留着以后买房子讨老婆,好不好?”
她已经接受了死亡的命运。
可是闻飞羽说,她看到奶奶慢腾腾地挪出来,偷偷在柜子里找药吃,对着密密麻麻的说明书使劲看。
走到叔叔家楼下,外面的日头烈得让人眩晕。
闻瑛站立在大太阳底下,忽然折返回去,往楼上跑。
他第一次决定遂了叔叔的意,把奶奶接走,不管是治病还是养老,从此都由他来负责。
忙完回到家,姜恩重在卫生间里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做什么。
闻瑛过去敲了敲门,姜恩重探出一颗小脑袋,“啊——哥哥,你回来了?”
闻瑛问:“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那个……”姜恩重犹豫了一下,坦白道,“哥哥,你的牙刷被我不小心撞进马桶里了,我帮你换个新的。”
“隔那么远你怎么撞的?”
姜恩重眨眨眼睛,不敢吭声。
闻瑛垂眼观察他心虚的脸,抱着手臂,凉飕飕地问,“还是故意报复我,拿我的牙刷刷马桶去了?”
姜恩重努力摆出一副真诚可信的模样,可惜不管用,被哥哥恶狠狠地拧了一下脸。
失踪的李慧思,重病的奶奶,自顾不暇的孔麟……
承担责任原来这么消磨人的精力吗?李慧思以前每天也这么累吗?
闻瑛很庆幸,至少这时候还有姜恩重在,虽然这小孩什么忙也帮不上,还得小心翼翼地瞒着他,让他安安稳稳地度过中考。
但他光是存在着,陪伴在自己的身边,不管说什么做什么,撒娇还是闯祸,黏人还是作妖,闻瑛都能感到片刻的安宁与放松。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姜恩重把他的牙刷塞进一个大信封里寄了出去。
几天后,鉴定结果出来,他与闻瑛确认无血缘关系。
在闻瑛往返于家与医院之间,一边与医生沟通治疗方案,一边向领事馆询问最新进展的时候,姜恩重也开始频繁出门,去酒店找姜妙青。
或许是因为母子血缘的存在,两个人渐渐熟悉起来,偶尔可以一起吃顿饭。
可始终有一股不真实的感觉笼罩在姜恩重心头,有一次,服务员刚上完菜,他就直接问了出来:“你都能当小三,为什么不能打掉我,给我爸生一个私生子?你还会介意这个吗?”
服务员惊异地扫了他们一眼。
姜恩重不在乎,他只盯着姜妙青,观察她的反应,甚至情愿她选择打掉自己,再生一个,这样他和哥哥就是一对货真价实的亲兄弟了。
“对不起,对不起宝宝,我没有办法……我当时不能带着你,只能骗他。”
姜妙青说着说着又哭了,她是个眼泪特别多的女人,“你是我的第一个小孩,从你来的第一天起我就想保护好你……妈妈这么爱你,怎么舍得打掉你。”
噢,因为我是她的宝宝,她不舍得打掉自己的宝宝。
姜恩重心想,可是做了她的宝宝,就不能做哥哥的宝宝了。
姜恩重问:“你很爱我?”
姜妙青含泪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