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68)

2026-07-01

  两年后,姜恩重在仪州。

  正值夏末,整座城市都在下雨,大门被推开,寒风夹着雨丝涌入屋内。

  阿姨看见门口淋成落汤鸡一样的少年,赶忙给他拿来毛巾:“这么大雨怎么自己淋回来了,给老吴打个电话,叫他去接你呀。”

  姜恩重接过毛巾擦拭头发,随意地说:“没事,吴叔叔去接姑姑了,不麻烦他。”

  阿姨仍在絮絮叨叨,忙活着给他泡一壶姜枣茶。

  姜恩重说:“不用了,我想先去洗个澡。”

  阿姨说:“先喝了再洗,驱驱寒,不然又该感冒了。”

  “他都说不用就别管他了。”

  一道略带沙哑的女音突兀地插入对话里,黑发女生斜靠在真皮沙发上看书,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我要喝,给我倒一杯。”

  “明明想喝啊,”阿姨说,“再等一小会儿,马上就好了。”

  女生没再说话,托着脸颊接着看书,漆黑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几缕,精心修剪过的切发扫在耳畔。

  姜恩重与她没有任何交流,拿着毛巾走向楼梯。

  上楼前,他认真地瞥了她一眼,认为此刻她拿在手里的如果不是一本古风言情小说,应该会更有大小姐的气质。

  女生是明明,大名关月明,今年14岁,即将上初三,是姜恩重同母异父的妹妹。

  她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关潇,就是姜恩重认识的那个章鱼哥,他不住在这个家里,一直跟着关叔叔的前妻一起生活。

  第一次家庭聚餐,关潇在关叔叔的几番催促下姗姗来迟,甫一落座,震惊地和桌对面的姜恩重对上了视线。

  吃饭全程姜恩重都气鼓鼓的,大眼睛直盯着关潇,搞得关潇莫名其妙。

  散席后才解释清楚,关潇没跟任何人提起过遇到过姜恩重的事,也没机会提起,毕竟他一年到头和亲爹的新家庭碰不了两面,而他指的那个和姜恩重有点像的人其实是关月明。

  确实挺像的,三个人站在一起时,姜恩重和关月明的兄妹关系一目了然,关潇更像带着俩孩子出门玩的邻居叔叔。

  如果不是关潇泄露了姜恩重的住址,那就只剩一个理由,其实姜妙青一直都知道姜恩重住在哪里,毕竟这个孩子是她亲手丢下的。

  这么多年她没来看过姜恩重一次,也不存在任何不得已的苦衷,只是单纯日子过得挺舒服的,没必要忆往昔的苦给自己心里添堵。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这个顾家又多金的完美丈夫像当年看上刚满二十岁、年轻又漂亮的她一样,又跟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搞起了暧昧,她不知所措,抱着小女儿呜呜哭诉她爸爸的不是。

  她哭完好多了,年幼的关月明被她吓坏了,一连几星期怏怏不乐,不再笑,也不说话,不跟任何人亲近,经学校老师提醒后,在医院诊断出了中度抑郁。

  关月明是关叔叔的第二个孩子,四十岁那年老来得女,是他的掌上明珠。

  这么多年来,他在宝贝女儿面前辛苦搭建的童真堡垒和好爸爸形象,被姜妙青的几通哭诉全毁了,他怒不可遏,和姜妙青大吵一架,直言她根本不配当一个妈妈,禁止她再跟关月明有任何交流。

  姜妙青说如果不是他在外面勾三搭四,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他才是罪魁祸首。

  吵来吵去,关月明病得更严重了,只有被关潇接出去玩的时候心情会好一点,但关潇自己也很忙,平时顶多陪她打个电话聊聊天。

  关叔叔一筹莫展之际,姜妙青突然想起来关月明还有个哥哥,就是被她遗弃多年、不闻不问的姜恩重。

  被接回来第一天,关叔叔与姜恩重进行了一番恳切的交谈,讲清楚三点:

  一、你不是我亲儿子,但只要来了,在家的待遇就跟明明一样,想要什么直接说,叔叔都给你买;

  二、明明很喜欢你,但你要记得她是个病人,经不起刺激,平时多让着她点,别在她面前一口一个“妈妈”,你可以管你妈叫“阿姨”或者“姑姑”,都随你;

  三、有些话叔叔得提前告诉你,以后家里的财产都是留给明明和关潇的,你别想着跟他们争,等你毕业了,想在哪里生活,叔叔就在哪里给你买套房子补偿你。

  甜枣和大棒夹杂的比例刚刚好,一下就让姜恩重听懂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定位就是大小姐乡下来的陪读哥哥。

  不知道是不是关叔叔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大小姐从始至终没拿正眼看过他,他从哪看出来的“很喜欢你”?

  关潇私底下也和姜恩重议论过这件事,十分震惊:“我爸在你面前自称叔叔?他都五十五了,这老东西怎么这么不要脸?”

  姜恩重说:“那我总不能管他叫爷爷吧?”

  “当年我就想不通,你妈才二十出头,长得又漂亮,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怎么就嫁给了我爸?”关潇口无遮拦地说,“他那会儿已经四十了,娶的小妈比我大不了几岁,他敢娶我都怕他不举。”

  姜恩重心想:就算不举也只是个小缺陷,在我妈的对象里已经算优质男人了。

  姜妙青的初恋男友是姜恩重的生父,现在监狱服刑,是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街头混混。

  当年姜妙青在职校礼仪队活动,被来开讲座的闻父看上,动不动发几条文绉绉的暧昧短信邀请她出去玩。姜妙青第一次碰到这种有文化的流氓,不知如何拒绝,询问男友,男友出了个畜生般的主意,让姜妙青陪他玩玩,从这个男人手头搞点钱给他花。

  后来钱没搞到多少,她肚子大了,男友和闻父都觉得是自己的,让她生下来,她就生了。

  没过多久,男友因为街头斗殴捅死了人,被抓去坐牢了。

  她心神不定,闻父哄她,等孩子生下来就跟她结婚。

  可等姜恩重生下来,她发现了两件事:闻父已经再婚了,结婚的说辞就是为了骗她安心生孩子;刚出生的这个小孩,她越看越像那个在坐牢的垃圾男友。

  从没有过主见的姜妙青第一次自己做决定,趁闻父还没发现,扔下这个孩子跑了,忘记过去的一切,去大城市里重新开始。

  上天果然足够眷顾她,很快她就遇到了关叔叔,很快就生下了关月明,很快就开始了她幸福的婚姻生活。

  了解完前因后果,姜恩重发现,人人都有了不用对他好的理由。

  他是闻家的私生子,关家的拖油瓶;是姜妙青年少不经事时被男人哄骗的一个污点,她避之唯恐不及很正常;是闻父骗孩子不成反被扣上的一顶绿帽子,扔掉犯法不说也没法解释,只能捏着鼻子养着,难怪他时常疏忽自己,难怪他让姜恩重记着他的恩情……

  没有任何人亏欠他,而他生下来就亏欠了所有人。

  意识到这件事后,姜恩重和关潇开玩笑:“我能管大小姐要两片治抑郁的药吃吗?”

  关潇却当了真,说:“你又没病吃什么药?小心吃坏了脑子。”

  可能是担心两个弟弟妹妹都被家里逼成精神病患,关潇跟乐团请假,带他们俩去海岛度假散心。

  赤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姜恩重弯腰拾起一枚乳白色的贝壳,海风将他的短袖衬衣吹得鼓胀起来。

  他攥着贝壳,望着无边无际的海平面出了会儿神,回过头告诉关潇:“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海。”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以为人生里的所有第一次,都应该是哥哥陪他一起经历。

  潮水裹着泡沫翻涌而来,关月明拎起天蓝色的裙摆避免被打湿,听到姜恩重的话,她突然侧身看向他,仰起脑袋说:“好可怜哦。”

  姜恩重眨了眨眼睛,俯视比他低一个头的关月明。

  明明她才是小小一只需要仰头看人的那个,但姜恩重感觉,她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在注视一条没人要的流浪狗。

  在岛上度过一周,喝椰子汁,吃时令小海鲜,早起陪关月明拍日出,关潇骑摩托艇轮流带他们海上冲浪,泡在酒店的无边泳池里安静发呆……

  直到关潇的假期结束。

  回途在机场,姜恩重推着行李箱随意一瞥,呼吸蓦然停止,望着广告大屏里闻瑛的脸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