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一天到晚想着哥哥,终于出现了幻觉,真要管大小姐要几片药吃了。
“他确实蛮帅的,但你为什么要盯这么久?”关月明摘下墨镜看了看大屏,扭过头来问姜恩重,“眼睛都看直了,你是gay吗?”
关潇按了按关月明的脑袋,让她别乱学网上的人说话,看个广告而已,什么gay不gay的。
姜恩重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忽然反应过来,这里是仪州,不是小小的桐中了。
不会再有人一见到闻瑛,就笑嘻嘻地问他“哎你弟弟呢”;也不会再有人一见到姜恩重,就知道他是闻瑛的弟弟;
距离他离开哥哥,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新的学期开始了。
好像一夜之间,人人都知道闻瑛是谁。
在学校里,姜恩重经常能听到哥哥的名字,知道他签了模特公司,又从平面模特跨入演艺圈,成了当红大明星,很多小女生把他的挂件挂在书包上。
那部学生作品后来即便入围了国际电影展,获选最佳学生短片,也没有掀起太大的水花,却在此时被人翻出来,成为网上疯转的名场面。
姜恩重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昨天他还在因为闻飞羽一天到晚叫“哥哥”跟她吵架,这个世界上就多了无数个喊闻瑛“哥哥”的人,他们像寻金一样考古他的过去、剖析他的爱恨、解读他的思想。
闻瑛配合地袒露一切,于是——
他们知道闻瑛的右眼比左眼瞳色更深一点,因为单眼600度近视,早年还受过两次伤,所以每隔半年就要去医院做检查防止病变;
知道他成名以后赚的第一笔钱买了栋别墅,但不装修,也没时间进去住,第二笔捐给了母校桐中,盖了栋楼,他想给楼起名“吉吉国王楼”,被一位老师严厉驳回了;
知道他人生第一次正经做饭做的是鸡汤,因为不知道要提前焯水,被人说是老母鸡泡脚水……
他们知道的越来越多,姜恩重知道的越来越少。
记忆里的哥哥在变薄、变窄、变得不立体,变成广告大屏里一道光鲜亮丽的影子。
他所了解的闻瑛,变得和陌生人一样多。
第51章 蚂蚁搬家式扣款记录
早上起迟了二十分钟,姜恩重急匆匆下楼,顾不上应付阿姨的啰嗦,两口干掉一个荷包蛋,拿上瓶牛奶就往门口走。
阿姨追过去问:“天天跑那么快,炒年糕都不吃吗?”
一转头,正撞上下楼的关月明,她扎起长发,穿戴整齐,穿的居然是仪中的蓝白校服,不是平日里的白色长睡裙了。
阿姨愣了一下,惊讶地问:“明明今天去上学呀?”
关月明应了声“嗯”,背着书包在餐桌前挑挑拣拣地拿了片吐司面包,跟在姜恩重身后。
姜恩重在玄关门口回头,问道:“你现在跟我一起出门会不会太早了点?”
关月明咬了一口面包,然后说:“没关系。”
坐上车,姜恩重陷进座椅里,撑着脑袋打哈欠。
关月明细嚼慢咽地吃着面包,余光悄悄瞥他一眼,忽然问:“昨晚她去找你了?”
姜恩重侧头:“你听到了?”
“她是不是有病?”关月明说,“对谁都能掏心掏肺地倾诉自己的苦。”
姜恩重纠正她:“不对外人倾诉。”
“所以从不看心理医生。”关月明冷漠道,“她觉得自己不看病就没病,整个家就我一个精神病。”
他们说的人是姜妙青。
第一次见到姜恩重的时候,她哭了很久,那时姜恩重很天真地以为那是对自己压抑已久的母爱,还因为出言中伤过她有些愧疚……后来才发现姜妙青压根不会往心里去,她哭只是因为她爱哭而已。
很多事情都能让她情绪崩溃。
关叔叔又在外面四处留情了,关月明叛逆期又拿她这个妈当空气,一起吃喝玩乐的小姐妹在背后蛐蛐她出身低没本事也看不住老公……
还有姜恩重光顾着写作业不搭理委屈的妈妈。
姜恩重一度很慌乱,不知如何应对,慢慢地知道扯几张纸巾递过去,直白告诉她:“你能不能不要总在我面前哭?很吵,我也不想听。”
结果很容易预料,姜妙青更崩溃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灰暗浓稠,像一头面目狰狞的怪兽,指责他和关月明一样,是头没心肝的小白眼狼。
眼前这个女人是妈妈,生他的妈妈,姜恩重却觉得,自己并没有熟到能够承接她的崩溃与眼泪。
那就把她当怪兽吧,他对怪兽说:“哦,那我就是吧。”
后面见得多了就习惯了,有时候姜恩重感觉她的心智始终停留在二十岁出头,是那个被坏男人耍得团团转,一遇到事情就不知所措的小姑娘。
可他不知道怎么帮她走出来。
大脑放空的时候,会突然发散到过去的日子,想起李慧思一个人养家的时候,她也会抱怨上班累,但是没有更多累的细节,回家还会给他们带好吃的;想起她和哥哥背着自己说的悄悄话,说的是什么呢?是不是一些不能让小孩子知道的沉重话题?
姜恩重很想念李慧思,得知他跟亲妈离开后,她会不会像哥哥一样,对自己失望透顶?
这两年里,姜恩重莫名有了眼泪羞耻症,每当想哭时都会努力克制自己,一定不要掉眼泪。
因为一想到可能是遗传,就会全身毛骨悚然。
在“不要成为妈妈那样的人”这一点上,他和关月明一定很有共鸣。
车停在校门口,外面下起了毛毛雨。
姜恩重拿上车里一把黑色大伞,撑着关月明一起走了一段,来到栽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他把伞留给了关月明,大步跑进校舍楼里。
“班长,迟到了哦。”
靠窗的女孩子调侃他,姜恩重偏过头,朦胧的窗玻璃倒映出少年青春又淡漠的面庞,黑发在这样的雨天里显得有些凌乱,像一只被揉搓起静电的猫。
窗户后面的女孩子顿时笑成一团。
姜恩重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她们。
她们探头往走廊张望,催促道:“班长快点快点,别发呆了,小唐马上就来了。”
姜恩重眨眨眼睛,应了声“哦”,抬腿往后门走去。
姜恩重是高三7班的班长。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做三年的班长。
他不是一个很有集体荣誉感的人,也不容易被集体氛围所感染,高一军训完同学们都围着教官依依不舍地道别,有些还哭了,只有姜恩重在找角度,试图混在人堆里踹一脚教官的屁股,以报罚站之仇。
他从小就是这样一个闷声不响的小孩,比起班主任的小助手,更愿意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那为什么要在选拔班干部时,鬼使神差般举起手?
姜恩重也不知道,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班都在鼓掌,随之而来的是第二年第三年的高呼声连任,明明也没干什么很负责任、能够做集体表率的事情……今早还迟到了。
放下书包时,同桌已经到了,趴在臂弯里打瞌睡。
姜恩重没管他,拿出书准备早读,没一会儿,两张单子传递过来,一张生活委员整理的物资采购清单,另一张是校运会那天的后勤人员名单。
下周一、周二是高中部举办运动会的日子,有很多的分工准备要做。
姜恩重正在看采购单有没有缺漏,班里的喇叭好像给他们玩坏了,要买新的,单子里没有这一项,他把喇叭添上去。
同桌睡醒了,凑过头来看单子,突然说:“要办运动会了啊。”
“昨天班会老师讲过了。”姜恩重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噢,忘记你请假了。”
谢祈枝点点头。
姜恩重的同桌是年级里的名人,一个长期请假的白毛混血,一周七天有三四天都不在学校。
姜恩重觉得自己给他当同桌就是方便他随时请假,同时作为班长,能够第一时间向老师汇报他的在校情况。
“过奖,你也是名人。”谢祈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翻开课本说,“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袭击教官的呆萌帅哥,我站树底下都能听到全操场在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