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72)

2026-07-01

  姜恩重以为这人终于打算给自己搭把手,回过头发现谢祈枝离得更远了,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刚擦干净的梦中情桌旁边,礼貌地问:“班长,我可以抄你的数学试卷吗?”

  姜恩重说:“自己做。”

  谢祈枝软的不行来硬的,挟恩图报道:“可是我刚给你捡回来一张免费的桌子。”

  姜恩重静默片刻,拧干抹布,没好气地说:“我书包里,自己去拿。”

  谢祈枝遂心如意,摇着尾巴翻他的书包,抽出数学试卷的时候,夹带出一块墨绿色的电话手表。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这么一块,顺手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钮。

  屏幕亮起,背景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的合照,大的那个笑眯眯地搂紧怀里的妹妹头幼崽,下巴压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小的那个面无表情,但也没有躲闪的动作,一只小手静悄悄地攥住哥哥的衣袖。

  谢祈枝眨了眨细绒绒的睫毛,回头看姜恩重有条不紊的身影,想不到同桌平时一副冷淡小帅哥的模样,小时候居然留过这么萌的发型,带着十二分的惊叹把手表放回书包里。

  姜恩重打扫完三十平的小房子,谢祈枝也磨磨蹭蹭地抄完了作业,圈出几道看不懂解答过程的小题,趴在桌子上,等姜恩重过来讲给他听。

  姜恩重洗干净手,随意地扫了眼题目,捡起根笔在草稿纸上画详解图,思路清晰地解释了一遍。

  谢祈枝亮晶晶地说:“班长好帅。”

  姜恩重懒得搭理他。

  一只爪子突然伸了过去,谢祈枝展示自己磨红的掌心,对他说:“肿了。”

  姜恩重不记得自己如何欺压过他,这位少爷拎过的重物除了那张桌子,就只有水杯和笔,忍不住问:“你是公主吗?”

  谢祈枝眨巴着眼睛说:“我是王子。”

  出租房里很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添置,姜恩重给他下单了一管药膏,价格还不够起送,顺带着买了一堆可能会用到的伤药。

  谢祈枝悄悄抬眼,不大的空间打扫得窗明几净,夕阳被窗外的树影切割得细碎,摇落了满地斑驳的光影,看着小小的,住起来应该很舒服。

  在独立自主这方面,姜恩重熟练得不像一个未成年学生,也不像一个每天车接车送的少爷。

  谢祈枝好奇地问:“你家里对你不好吗?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搬出来住?”

  姜恩重想了想,客观地回答:“其实挺好的。”

  很照顾他的关潇,安静乖巧的妹妹,初来乍到最茫然无措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刻意刁难过他,所有人的态度都很自然,姜妙青也很自然地把他当儿子使唤,经常带他一起去商场购物帮她拎纸袋,好像他生下来起就是关家的一份子。

  “那你为什么要搬出去?”

  姜恩重也抬起头,望着笼在黄昏里的阳台,晃然看到多年前的样子,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他说:“我以前有更好的。”

  过去他恐惧的是孤零零一个人,希望身边的一切都维持着永恒不变的模样——妈妈总是会回来的,哥哥总是在他身边的,孔麟总是吵吵闹闹在自己家与他们家两头跑的,小美总是安静趴着不老不死的。

  他想把自己珍视的一切都藏起来,不被时间与死亡找到。

  可是他做不到,只有恐惧在心里层层加码,让他难以抑制地将自己全部的快乐与期待都倾注在哥哥的身上,不停地要求他必须比前一天更爱自己,来填补他敏感又匮乏的内心。

  直到摇摇欲坠的期待终于把他压垮,把哥哥彻底推远到他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孤身一人度过了漫长的两年,他才猛然发现,当初的恐惧根本没有自己想象得那样巍然庞大,他明明可以战胜它的。

  骑手把药送过来的时候,谢祈枝又在咳嗽。

  姜恩重合上门,转过头看到他伏在胡桃木桌上,苍白皮肤下能看到细细的蓝紫色血管。

  他提着纸袋走过去问:“你得的什么病?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好?”

  谢祈枝弱声弱气地回答:“咳……体弱多病。”

  姜恩重:“……”

  给他细皮嫩肉的爪子抹完药,两个人一起下楼,姜恩重也要回关家一趟,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带走。

  谢祈枝的家人来接他了,车停在单元楼不远处的一丛铁树花旁边,有个年轻男人降下车窗,冲他们滴了声喇叭。

  谢祈枝背着书包正要跑过去,脚步忽然顿住,回过身,郑重其事地说:“我会替你保密的。”

  “保什么密?”姜恩重有些莫名其妙,“住在这里的事吗?不用保——”

  “你哥哥的事。”谢祈枝小狐狸似的弯起眼睛,神神秘秘地一溜烟跑了。

  回到关家,姜妙青居然也在家,没有跟她的小姐妹们聚会消遣。

  三个人毫无交流地吃完晚饭,姜恩重回房间,拖出一个行李箱,把自己提前收拾好的衣物和辅导书整齐放进去。

  姜妙青平时给他买的T恤卫衣和大衣塞满了半个衣柜,大半都没有穿过,书桌上还摆着关潇兄妹俩送他的生日礼物,NS游戏机和一个透明的会发光的地球仪。

  姜恩重有些犹豫,想把游戏机带走,地球仪太大了不好挪动,只能留下,又担心关月明看到剩下自己的礼物不要,以她敏感的性格容易多想。

  他还在纠结带不带,身后的房门忽然推开了。

  姜妙青走进来,看到摊开的行李箱,有些疑惑地问:“宝宝,你收拾东西干什么?学校组织活动了吗?”

  “不是。”姜恩重拿起游戏机,弯腰放进箱子里,低头说,“我打算搬出去了,今天就走。”

  姜妙青愣了一下,追问道:“为什么呀?家里住着不高兴吗?”

  姜恩重抬眼看她,反问道:“您觉得呢?”

  姜妙青的瞳孔茫然睁大了一圈,呆了两秒后眼圈迅速变红了,慢慢地蹲下来,按住姜恩重收拾东西的双手,掌心细腻温热,拢着他问:“你不想和妈妈住在一起了吗?妈妈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不要妈妈了吗?”

  姜恩重看着她说:“不想了。”

  姜妙青又问:“你不怕我把你不是闻家孩子的事告诉你哥哥吗?”

  “你还能联系得上他吗?他还会在乎吗?”姜恩重都不知道该不该嘲笑她的天真,抽出手说,“想说你就说吧,去告诉所有人,我是你为了报复爸爸欺负了你,送他的一顶绿帽子。没关系,去说吧,反正你也只有这一件能用来威胁我的事情。”

  他扣好行李箱,提起来,回身将桌上那个巨大的透明地球仪拿上一起带走。

  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句:“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想过妈妈吗?一点都不爱妈妈吗?”

  “我说过我不爱吗?”姜恩重问,他第一次在姜妙青面前承认这件事,坦诚地说,“我很爱你呀,小的时候我几乎每一天都在想你,想妈妈去哪了,什么时候带我回家,我想你想得经常半夜偷偷哭。”

  他问姜妙青,“你想要这个特别爱你的儿子吗?”

  姜妙青红着眼睛,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他在十年前。”姜恩重说,“你回那时候去找他吧。”

  离开小区时,姜恩重突然很想哥哥,停在路边犹豫了半分钟,鼓起勇气给他打了个电话。

  等了很久都没有人接,电话自动挂断了。

  他垂着睫毛,看屏幕里通红的拨号记录,不知道哥哥是不想接,还是已经不用这张电话卡了。

  姜恩重走出小区大门,叫了辆滴滴去租房,地球仪太大,差点进不去后座。

  他感觉司机时不时地用后视镜偷瞄他,可能也觉得带个地球仪出门太诡异了,得提醒关月明以后别送人这么不实用的礼物。

  半个多小时后,姜恩重下车,从后备箱里拎出行李箱。

  便利店里走出来几个点烟的男人,打头的那个没看清,一头磕在姜恩重的地球仪上。

  男人捂着额头骂骂咧咧,瞪着姜恩重问:“你是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