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73)

2026-07-01

  几个满身烟酒气的男人目光不善,一把夺过地球仪扔在地上,将姜恩重团团包围,扯着他的校服领子问:“小兄弟,几个意思?给个说法?”

  过路的行人瞥见这一幕,纷纷绕开,不想惹事。

  便利店的收银员是个比姜恩重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守在店门口往外张望,担忧又惊恐地盯着他们。

  姜恩重叹了口气,嘴里客气地说着抱歉,低头偷瞄手机准备报警。

  没想到被这几个醉鬼发现了,用力攥紧他的手腕不放,拔高音量问:“你小子想干什么?”

  姜恩重这才感到厌烦,拧起眉头:“你们想怎么样?”

  街尾驶来一辆黑色轿车,停靠在路对面,两个瘦高的年轻男人从前座出来,穿过马路,姿态强硬地推开醉鬼,把姜恩重挡在身后,喝道:“大马路上欺负一个学生?你们干什么的?!”

  姜恩重怔愣住了,有一瞬间,这两个人的身影仿佛与哥哥和孔麟重合在了一起,直到他们赶走那群醉鬼,捡起地上的地球仪朝姜恩重走来。

  是两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姜恩重蓦然清醒,向他们道了谢,接过磕坏的地球仪,推着行李箱朝昏暗的小区里走去。

  回头看一眼,那两个男人还停在原地,好像很关注他有没有平安到家。

  这个小区有些年头了,物业基本是个摆设,杂草肆意生长,路灯一半都是灭的,走进来昏天黑地。

  姜恩重打开手电筒照明,行李箱骨碌碌地碾着碎石路面,走到单元楼底下,门从里面打开了,有个阿婆下楼丢垃圾,疑惑地打量了几眼那个巨大的地球仪,然后才看向姜恩重,问他:“新搬过来的?”

  姜恩重点点头,错身让她先过,拎着箱子上楼。

  行李箱装太多书了……拎着简直死沉,他停在三楼的楼道中间歇了口气,往后一偏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阴影里似乎跟着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阿婆丢垃圾回来了?

  但她穿的好像是一双拖鞋,不是这种脚步声。

  姜恩重不太确定那伙醉鬼是往哪个方向离开的,不会也住在这里,然后跟了自己一路吧?

  他握紧行李箱拉杆,屏气凝神地继续往上走,一边悄悄关注身后。

  当颀长的人影出现在暗黄的、贴满小广告的墙皮上时,当机立断,抄起地球仪就朝人影砸过去。

  “砰——”

  地球仪被身后的人轻巧地接住了。

  不知道误触了什么按钮,透明地球仪倏然照亮狭小的楼道,七大洲的轮廓投影在姜恩重脚下的台阶上和斑驳的墙皮上,五大洋的海水流淌在男人张扬又散漫的眉眼间。

  他捧着这个亮闪闪的地球仪,抬眼问:“不是带了一路吗?又不要了?”

  姜恩重呆住了,一瞬不移地盯着安静站立在下方的哥哥,望着那双湖水般的绿眼睛,鼻腔蓦地一酸,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你希望我接吗?”闻瑛平静地问。

  地球仪的光线太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低头找到上面的开关,关掉了不停闪烁的光源。

  感应灯早就灭了,楼道一下变得幽幽暗暗,姜恩重站在上面,望着窗户旁边熟悉的轮廓,眼眶酸得发疼,泪意不自觉涌了出来,想说点什么,却丧失了全部语言。

  他又变成了过去那个闷声不吭的姜恩重,用大眼睛瞪哥哥一眼,他就应该读懂自己所有想说的话。

  闻瑛拾阶朝姜恩重走近,边走边问:“不是跟妈妈走了吗?为什么一个人搬出来?他们欺负你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像是责备不听话的小孩,又像是对他无可奈何,“还是说,恩重,她的身边也没有你想要的幸福吗?”

 

 

第54章 “哥哥在呢”

  幸福。

  小时候,姜恩重以为“幸福”是和“妈妈”绑定在一起的词。

  就像婶婶,她是姜恩重心目中的坏女人,但又是闻飞羽的好妈妈,像只威严的母鸡一样时刻把闻飞羽这只小鸡仔护在翅膀底下,谁让她的女儿受委屈,谁就会被她狠狠叨上一口。

  必须是婶婶,就连李慧思都不行。李慧思太独立太中庸了,她不偏不倚地平衡在每个人之间,虽然也很好,但那不是姜恩重一直渴望的、不分对错也不辨是非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后来,见到了陈老师,又见到了姜妙青,他才发现“妈妈”与“幸福”之间并不能划上等号。姜妙青是根立不起来的藤蔓,她自己也需要有人支撑起她,给她幸福。

  那真正的幸福到底在哪里?在他意外错失的那些日子里吗?

  时至今日,他还能对哥哥说,我觉得你的身边才是我想要的幸福,你能不能不要介意我不是你的亲弟弟,不要介意我跟她走了,让我回到你身边吗?

  姜恩重说不出口。

  寂静被一道喝声打破,感应灯重新亮起。

  阿婆丢垃圾回来了,脚步拖沓地往楼上走,然后“嘭”一声关上门。

  闻瑛来到姜恩重身前,像是早已经习惯他的沉默,自然地拎起腿旁的行李箱,走在前面问:“几楼?”

  姜恩重愣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身前那道挺拔修长的背影,片刻后才说:“……四楼。”

  站在四楼门前,闻瑛等了一会儿,旁边的人毫无反应,他有些无奈地伸出手:“钥匙。”

  姜恩重默默掏出来递给他。

  闻瑛拿钥匙开门,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句:“我不是你亲弟弟。”

  闻瑛说“嗯”,进门开灯,把地球仪和行李箱先后提了进去,转过身来看向姜恩重。

  他站在门外,脸色苍白,乌浓的眼睛里凝着股青涩的悲伤。

  明明已经长高了,长大了,长成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却依稀还是过去那个苍白的、柔弱的,像兔子一样安静又倔强的孩子。

  姜恩重一鼓作气地说,“我不是爸爸的小孩,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闻瑛静静地看着他,然后问:“你才知道吗?”

  比起血缘这件事,姜恩重全然诧异的眼神才是更让闻瑛感到意外的,“你跟他、跟我哪里都不像,我们全家都没有你这种模样和性格的小孩,你没发现吗?”

  姜恩重露出上当受骗的表情,“你自己说我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

  闻瑛哦了一声,说:“我说着玩的,你真信了?”

  姜恩重:“……”

  闻瑛问:“你妈妈告诉你的?”

  姜恩重一脸空白,下意识点点头,合上门走进屋里。

  进门空间狭小,闻瑛让开地方,往后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了几分讥讽,“那我没猜错,他被女人耍了。”

  姜恩重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就好像一颗提防了很久随时要爆炸的炸弹其实只是个儿童玩具,让他产生了一种深深的、被命运愚弄的荒谬感……也有可能是被哥哥愚弄了。

  他抬眼盯着闻瑛,抑制不住想要质问他的冲动:“你发现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闻瑛坦然地迎向他的目光,问道,“让你知道了躲起来偷偷哭?还是让你知道了决定跟你亲生爸妈走?”

  姜恩重无言以对。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闻瑛回答:“你三年级的时候,以前住的小阁楼重新租出去了,房东喊我过去收拾东西,我找到一张你跟他的亲子鉴定。”

  姜恩重问:“然后呢?”

  “然后就撕了。”闻瑛反问他,“不然带回家里裱起来?”

  姜恩重不吭声了,将行李箱推进卧室,摊开在地上,该放衣柜的放衣柜,该放书桌的放书桌。

  这个小房子只有一室一厅,结构布局几乎一览无余。

  更旧些的木柜厨具是老房子自带的,胡桃木长桌,小小的冰箱和豆浆机是姜恩重自己买的,粘在壁纸上的米菲兔挂钩,还有单人小床旁边的蘑菇台灯,这些精心布置的地方全都笼罩在柔软的暖光里,是属于姜小兔的温馨小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