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9)

2026-07-01

  “啊啊啊——”

  他在厕所里大叫一声,狠狠撞了姜恩重一把,嚷嚷着,“大骗子!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让我爷爷开除你!”

  周子骥冲了出去,整个上午姜恩重都没有再看到他,只有校长室里时不时地漏出几声悲痛欲绝的嚎哭。

  后来,校长专程来班里一趟,隔着窗户看姜恩重,跟肖老师说了几句话,听得肖老师哭笑不得。

  她把姜恩重拎到讲台上,跟下面一群一年级小崽们说:“他叫姜恩重,是个小男生,知不知道?”

  讲台下面传来失望的一声:“啊——”

  姜恩重面无表情站着,盯着周子骥的空位发呆,想着他的校长爷爷刚刚为什么过来,不会真的要开除自己吧?

  小崽们叽叽喳喳地说:“可是他长得很漂亮!女生才会那么漂亮!”

  肖老师说:“男生也有秀气的,性别跟长相没关系。”拍拍姜恩重的后背让他回到座位上去。

  姜恩重没有动,密绒绒的睫毛眨了几下,迟钝地看向肖老师。

  肖老师说:“回去呀,我该上课了。”

  姜恩重这才往下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会被开除,周子骥的校长爷爷好像没有他每天叫嚣的那样厉害。

  周子骥再也不找姜恩重玩了,每次见他不是做鬼脸就是气哼哼的,也不抢着去倒垃圾,他可能不喜欢倒垃圾了。

  不过依旧很喜欢扔小纸团,如果姜恩重扔回去,他就会举手跟老师说姜恩重故意影响他上课,害姜恩重被老师批评;也很喜欢编顺口溜,嘲笑姜恩重是笨蛋小妹妹,哑巴小妹妹,领着一帮男生推搡他,揪他的头发,不管姜恩重在做什么,他都要过来打扰。

  姜恩重知道周子骥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厕所里发生的那件事让他恼羞成怒了。

  因为姜恩重发现了周子骥的秘密。

  因为周子骥是个太监,他没有小叽叽。

  姜恩重很认真地想。

  一年级的放学时间要早半小时,闻瑛想起这件事,专程下楼去找姜恩重,提醒他晚点出校门,到了门口才发现教室是空的。

  此时,姜恩重在上体育课。

  新来的男老师把嗓子喊哑了,也没能控制住这群不听指挥到处乱拱到处咩咩叫的一年级小崽们。

  姜恩重眨巴着眼睛看男老师忙前忙后,刚制止周子骥他们互相扔雪球,又去拦抓起一捧雪就往嘴里塞的小馋猫。

  “老师!”女孩们“嗷”的叫了一声,涌出哭腔,“周子骥扔我,我的鞋子湿掉了!”

  “老师,有人尿裤子了!”

  姜恩重观察老师灰暗的脸色,觉得他好像要死掉了。

  下课铃声拯救了体育老师,他组织小崽们列队回班里,一手牵着湿鞋的,一手牵着尿裤子的,去办公室找他们的班主任妈妈肖老师。

  姜恩重不紧不慢地走回教室,到了班门口才注意到被小崽们围绕的闻瑛。

  起初姜恩重没认出那人是谁,他半蹲着背对自己,姜恩重只能透过重重包围看到他浓密蓬松的头发。

  他走近几步,踮起脚尖往缝隙里看,发现是闻瑛在帮一个女孩子系鞋带。

  闻瑛低着头问:“你们都不会吗?”

  挤在前面的小朋友诚实地摇了摇脑袋,问道:“蝴蝶结要怎么系呀?”

  闻瑛说:“回去找你妈妈教。”

  他帮小女孩系好散开的鞋带,撑着膝盖站起身,顿时高出一大截,笔直的身形像棵亭亭的植物,埋在一堆小土豆堆里。

  小女孩一本正经地说“谢谢大哥哥”,仰着脸对上他的眼睛,忽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哥哥,你好像我妈妈的项链。”

  “你要不要仔细看看?”闻瑛配合地弯腰把脸凑近,“戴我你妈妈不嫌脖子沉啊?”

  小女孩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很肯定地点点头:“我妈妈早上戴的项链就是绿色的,和你一样!是宝石,太阳一照就亮闪闪的。”

  闻瑛笑了一下,“谢谢,你也是宝石。”

  小土豆们好奇地打量闻瑛,叽叽喳喳地公然说小话,讨论怎么样能把眼睛变成绿色,可不可以把妈妈首饰里的宝石抠下来镶进自己眼睛里。

  闻瑛一边说“不可以,不要试,小心被你妈揍屁股”,一边拨开层层叠叠的小土豆们,抓住了绕开他们正往教室里走的姜恩重。

  “跑那么快干什么?”

  姜恩重被迫转回身,不解地看闻瑛一眼,伸手过去,将自己帽子上的小毛球从他手里拿回来。

  闻瑛好笑地问:“你也不会系蝴蝶结?”

  姜恩重说:“回去我会叫妈妈教我。”

  “不麻烦她,我教你啊。”

  闻瑛挑起散落的帽绳,修长的手指一勾,就勾出个漂亮的蝴蝶结,两颗毛球整齐地垂在姜恩重胸前。

  姜恩重盯着闻瑛的手,眼睛还没看会,他的动作就结束了。

  ……还是让妈妈教吧。

  闻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和他说:“放学你别跟他们一起出校,待在教室里等我。”

  姜恩重点点头,黑眼睛圆咕隆咚的,一眨不眨地看着闻瑛,眼神询问他还有什么事。

  “就这样,你进去吧。”

  姜恩重转身往里走,忽然又被闻瑛叫住,“等等。”

  闻瑛俯视他浓长的睫毛,“你知道我是谁吗?”

  姜恩重没吭声,闻瑛也没有再问,上课铃响便走了。

  下雪了,姜恩重看着闻瑛穿过中庭,雪花从天空飘落到他的黑发上,他拨弄了下头发,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对面一栋教学楼的台阶。

  “闻瑛——”六楼有个男生趴在护栏上大喊,“老师说你三十秒内进不了教室,这节课就站着听!”

  “滚蛋!”闻瑛仰起头,笑骂道,“你少假传圣旨!”

  姜恩重发了会儿呆,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闻瑛可能是想听自己叫他“哥哥”。

  可是,此时已经看不见闻瑛了,只有雪花簌簌往下落。

  老师看到站在门口的姜恩重,笑着问:“你怎么不进去?也想站着听课是不是?”

  姜恩重摇摇头,抢先一步跑进了教室。

  下午放学,李慧思开车来校门口接他们。

  闻瑛拉开车门,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质问——

  “谁让你一声不吭就把他带去学校的?你知道他们班主任老师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有多吓人吗?”

  “为什么不能带?”闻瑛理智气壮,“我成绩这么好都要上学,她凭什么躺在家里睡大觉?”

  “有你这样做人哥哥的吗?”

  李慧思一脸无语,透过后视镜看了姜恩重一眼。

  他正对着车窗出神。头发乌黑,面颊雪白,剔透的眼珠一动不动,掩在睫毛浓长的阴影里。

  李慧思不免生出遗憾,明明是个难得一见的漂亮孩子,却没能出生在一个好的家庭。

  ……精神头也不好,这个年纪的小孩整天叽叽嘎嘎,吵得像群鸭子,少有这么沉闷的。

  李慧思接着说:“这小孩看着蔫嗒嗒的,应该是前阵子没休息好,让他玩几天慢慢再去学校也不迟。他才一年级,能多睡就多睡一会儿,6岁的小孩大脑都还没发育,智力跟条边牧差不多,小狗落后几节课能有多大影响?”

  闻瑛没有再跟李慧思顶嘴了,他靠在座椅上忍不住笑。

  姜恩重听到笑声,转过头去看。

  闻瑛忽然抬起手,轻轻捏住他幼圆的脸颊肉,故意摇晃了下他的脑袋。

  姜恩重偏开头,躲开他的手,不太高兴地盯过去。

  窗外的夕阳照亮了闻瑛的半张侧脸,他的绿眼睛笑弯着,一半浸在明亮的暖光里,一半藏着幽然的绿意,两种不同的色调融在同一个人脸上,显出一种极度矛盾的迷人感。

  “说你是小狗,这都不生气?”他对上姜恩重的视线,凑近了些,小声拆穿,“你脾气有这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