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
他在厕所里大叫一声,狠狠撞了姜恩重一把,嚷嚷着,“大骗子!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让我爷爷开除你!”
周子骥冲了出去,整个上午姜恩重都没有再看到他,只有校长室里时不时地漏出几声悲痛欲绝的嚎哭。
后来,校长专程来班里一趟,隔着窗户看姜恩重,跟肖老师说了几句话,听得肖老师哭笑不得。
她把姜恩重拎到讲台上,跟下面一群一年级小崽们说:“他叫姜恩重,是个小男生,知不知道?”
讲台下面传来失望的一声:“啊——”
姜恩重面无表情站着,盯着周子骥的空位发呆,想着他的校长爷爷刚刚为什么过来,不会真的要开除自己吧?
小崽们叽叽喳喳地说:“可是他长得很漂亮!女生才会那么漂亮!”
肖老师说:“男生也有秀气的,性别跟长相没关系。”拍拍姜恩重的后背让他回到座位上去。
姜恩重没有动,密绒绒的睫毛眨了几下,迟钝地看向肖老师。
肖老师说:“回去呀,我该上课了。”
姜恩重这才往下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会被开除,周子骥的校长爷爷好像没有他每天叫嚣的那样厉害。
周子骥再也不找姜恩重玩了,每次见他不是做鬼脸就是气哼哼的,也不抢着去倒垃圾,他可能不喜欢倒垃圾了。
不过依旧很喜欢扔小纸团,如果姜恩重扔回去,他就会举手跟老师说姜恩重故意影响他上课,害姜恩重被老师批评;也很喜欢编顺口溜,嘲笑姜恩重是笨蛋小妹妹,哑巴小妹妹,领着一帮男生推搡他,揪他的头发,不管姜恩重在做什么,他都要过来打扰。
姜恩重知道周子骥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厕所里发生的那件事让他恼羞成怒了。
因为姜恩重发现了周子骥的秘密。
因为周子骥是个太监,他没有小叽叽。
姜恩重很认真地想。
一年级的放学时间要早半小时,闻瑛想起这件事,专程下楼去找姜恩重,提醒他晚点出校门,到了门口才发现教室是空的。
此时,姜恩重在上体育课。
新来的男老师把嗓子喊哑了,也没能控制住这群不听指挥到处乱拱到处咩咩叫的一年级小崽们。
姜恩重眨巴着眼睛看男老师忙前忙后,刚制止周子骥他们互相扔雪球,又去拦抓起一捧雪就往嘴里塞的小馋猫。
“老师!”女孩们“嗷”的叫了一声,涌出哭腔,“周子骥扔我,我的鞋子湿掉了!”
“老师,有人尿裤子了!”
姜恩重观察老师灰暗的脸色,觉得他好像要死掉了。
下课铃声拯救了体育老师,他组织小崽们列队回班里,一手牵着湿鞋的,一手牵着尿裤子的,去办公室找他们的班主任妈妈肖老师。
姜恩重不紧不慢地走回教室,到了班门口才注意到被小崽们围绕的闻瑛。
起初姜恩重没认出那人是谁,他半蹲着背对自己,姜恩重只能透过重重包围看到他浓密蓬松的头发。
他走近几步,踮起脚尖往缝隙里看,发现是闻瑛在帮一个女孩子系鞋带。
闻瑛低着头问:“你们都不会吗?”
挤在前面的小朋友诚实地摇了摇脑袋,问道:“蝴蝶结要怎么系呀?”
闻瑛说:“回去找你妈妈教。”
他帮小女孩系好散开的鞋带,撑着膝盖站起身,顿时高出一大截,笔直的身形像棵亭亭的植物,埋在一堆小土豆堆里。
小女孩一本正经地说“谢谢大哥哥”,仰着脸对上他的眼睛,忽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哥哥,你好像我妈妈的项链。”
“你要不要仔细看看?”闻瑛配合地弯腰把脸凑近,“戴我你妈妈不嫌脖子沉啊?”
小女孩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很肯定地点点头:“我妈妈早上戴的项链就是绿色的,和你一样!是宝石,太阳一照就亮闪闪的。”
闻瑛笑了一下,“谢谢,你也是宝石。”
小土豆们好奇地打量闻瑛,叽叽喳喳地公然说小话,讨论怎么样能把眼睛变成绿色,可不可以把妈妈首饰里的宝石抠下来镶进自己眼睛里。
闻瑛一边说“不可以,不要试,小心被你妈揍屁股”,一边拨开层层叠叠的小土豆们,抓住了绕开他们正往教室里走的姜恩重。
“跑那么快干什么?”
姜恩重被迫转回身,不解地看闻瑛一眼,伸手过去,将自己帽子上的小毛球从他手里拿回来。
闻瑛好笑地问:“你也不会系蝴蝶结?”
姜恩重说:“回去我会叫妈妈教我。”
“不麻烦她,我教你啊。”
闻瑛挑起散落的帽绳,修长的手指一勾,就勾出个漂亮的蝴蝶结,两颗毛球整齐地垂在姜恩重胸前。
姜恩重盯着闻瑛的手,眼睛还没看会,他的动作就结束了。
……还是让妈妈教吧。
闻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和他说:“放学你别跟他们一起出校,待在教室里等我。”
姜恩重点点头,黑眼睛圆咕隆咚的,一眨不眨地看着闻瑛,眼神询问他还有什么事。
“就这样,你进去吧。”
姜恩重转身往里走,忽然又被闻瑛叫住,“等等。”
闻瑛俯视他浓长的睫毛,“你知道我是谁吗?”
姜恩重没吭声,闻瑛也没有再问,上课铃响便走了。
下雪了,姜恩重看着闻瑛穿过中庭,雪花从天空飘落到他的黑发上,他拨弄了下头发,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对面一栋教学楼的台阶。
“闻瑛——”六楼有个男生趴在护栏上大喊,“老师说你三十秒内进不了教室,这节课就站着听!”
“滚蛋!”闻瑛仰起头,笑骂道,“你少假传圣旨!”
姜恩重发了会儿呆,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闻瑛可能是想听自己叫他“哥哥”。
可是,此时已经看不见闻瑛了,只有雪花簌簌往下落。
老师看到站在门口的姜恩重,笑着问:“你怎么不进去?也想站着听课是不是?”
姜恩重摇摇头,抢先一步跑进了教室。
下午放学,李慧思开车来校门口接他们。
闻瑛拉开车门,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质问——
“谁让你一声不吭就把他带去学校的?你知道他们班主任老师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有多吓人吗?”
“为什么不能带?”闻瑛理智气壮,“我成绩这么好都要上学,她凭什么躺在家里睡大觉?”
“有你这样做人哥哥的吗?”
李慧思一脸无语,透过后视镜看了姜恩重一眼。
他正对着车窗出神。头发乌黑,面颊雪白,剔透的眼珠一动不动,掩在睫毛浓长的阴影里。
李慧思不免生出遗憾,明明是个难得一见的漂亮孩子,却没能出生在一个好的家庭。
……精神头也不好,这个年纪的小孩整天叽叽嘎嘎,吵得像群鸭子,少有这么沉闷的。
李慧思接着说:“这小孩看着蔫嗒嗒的,应该是前阵子没休息好,让他玩几天慢慢再去学校也不迟。他才一年级,能多睡就多睡一会儿,6岁的小孩大脑都还没发育,智力跟条边牧差不多,小狗落后几节课能有多大影响?”
闻瑛没有再跟李慧思顶嘴了,他靠在座椅上忍不住笑。
姜恩重听到笑声,转过头去看。
闻瑛忽然抬起手,轻轻捏住他幼圆的脸颊肉,故意摇晃了下他的脑袋。
姜恩重偏开头,躲开他的手,不太高兴地盯过去。
窗外的夕阳照亮了闻瑛的半张侧脸,他的绿眼睛笑弯着,一半浸在明亮的暖光里,一半藏着幽然的绿意,两种不同的色调融在同一个人脸上,显出一种极度矛盾的迷人感。
“说你是小狗,这都不生气?”他对上姜恩重的视线,凑近了些,小声拆穿,“你脾气有这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