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枫接过自己的手机,一看是来电是陌生号码,他没有多想就按下了接听,随即,听筒里传来了句又气又急的:“你现在在哪!”
第27章 柳河风声(29)
季枫握着手机的手都要冒汗,他赶忙跑到一旁的角落去,小声对电话那头喊了一声妈咪。
“你现在在哪里!为什么自己从疗养院跑出去!”
这质问声很是着急崩溃,季枫听了都心慌,他抓着墙角,蹲下去,很是担心通话内容被第三个人听见一样谨慎:“我,我在我的中国朋友家,我没有任何事……”
“什么……!”Elowen质问到一半突然打住了,她调整了一下语气,避免吓到自家宝贝的心脏,“什么朋友?Ruby什么时候有的朋友,妈咪为什么不知道?”
季枫心脏一抽一抽的,他明明没有说谎,可还是会心虚,事到如今,他也没有隐瞒的打算,索性就把事实一五一十都做了交代,不过他对自己偷跑回来的理由解释很简单:他在疗养院心情不好。
“我没有一点点开心,我是最不开心的人。”季枫蔫巴巴地说,“因为你和爸爸没有在陪我,我得到了不开心的病,但是我在这里我会很开心,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可怜了。”
季枫惯用着卖惨的口气和示弱的手段,寥寥几句话就把Elowen说得落泪,而这场对峙也在到达爆发点前就匆匆结束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会就此放任季枫在这里胡来,Elowen说他们会马上过来确认季枫的安危情况,并马上把他带回去。
季枫没有拒绝的理由,不过他也不慌张,他有的是办法应对父母。
挂了电话,季枫又在墙角下蹲了一会儿,他揪着胸口的衣服,呼吸一上一下的,巨大的情绪波动使得他心脏还没有缓过来。
而周通对此事一无所知,季枫也没有表现出来什么,他还在厨房里忙活,大热天又是一头汗。
季枫钻进厨房,贴到他身边,给他擦汗。
周通停下所有动作,木头一样定在原地,季枫捏着纸一点一点给他吸去了头发下的细汗,“你下雨了,周通。”
“你怎么不去看电视了。”周通问。
季枫摇摇头,不说话,也没给个理由,就目不转睛地看他切菜。
周通要砍大骨,怕伤着季枫,就让他退一点距离,季枫后挪几步,两人中间隔开了一米距离周通才觉得安全。
周通看着对方身上的长衣长裤,他也是认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自己的衣服,因为这一身他已经很久没穿了,也不记得是压在哪个箱底给季枫翻了出来。
季枫听话地站在一边,两只衣袖比手臂还长,拖拉一节出来,显得人又呆又乖;而领口本就因为多次洗涤,已经失去弹性且变得宽大,既包不住季枫细细的颈根,也挂不住纤瘦的锁骨肩窝。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周通怎么感觉这一米距离越来越窄,等到他把排骨砍完时,胳膊上已经贴了个人。
“怎么了?”周通握着刀,不敢动,但他不敢动并非是因为怕剐蹭出意外,而是怕把贴在自己胳膊上的人惊吓跑。
季枫的睫毛因为过分浓密,以至于正面瞧他时,上眼睑好像画了一条乌黑的眼线,而下眼睑的睫毛又分簇散开,根根分明,精美如同用墨笔一根一根画上去的。
这样被睫毛包裹一圈的眼睛又大又明亮,看着人时,就是有点情绪都很难藏住;不过并非是藏不住,他看周通时,钦佩、迷恋、仰慕都是非常容易看见和读懂的神色。
“没有怎么。”季枫把脸垫在对方肩头上,又直勾勾盯着人,左右轻轻晃了晃脑袋,“我在看你而已,你快快煮饭吧。”
“我知道。”周通放下刀,去拿了张凳子过来安置到一边,“坐下来。”
周通是能感觉到季枫的怪异,但他又不能准确说出来是什么问题,季枫平时很少会像现在这样心不在焉。
不仅是周通能感觉到,就连何权青一个旁人也感觉到了,他坐在两个兄长对面扒拉着饭,看周通哥三五次哄求季枫哥,季枫哥才艰难地吃去了半碗饭。
饭后何权青问周通,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山上去,周通说傍晚回,到时候让人开车送他们上去,因为季枫还得睡个午觉休息,于是何权青也听话去睡了个午觉。
季枫睡午觉时周通一直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但就在这种高度注意的情况下,季枫的体温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升高的,他竟然没有察觉到。
他拿温度计测了测,烧得不高,勉强只能算个急性低烧,季枫身体软绵绵,呼吸喘息都受累,吃了药也没管什么用。
更要紧的是,季枫嘴唇泛白得厉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褪了血色的他也没有察觉到,可能是因为他一直盯着,就没有怎么洞察到这种细微的变化。
周通催他爸回来看了看,他爸一看就知道这孩子不是简单烧了,而是急火攻心了。
周通也略知一点中医术语吧,急火攻心是指人的情绪在极度激动、急躁或暴怒下,可能会导致体内“火气”上冲,引发心慌、胸闷、头晕等生理不适,总之就是情绪失调引发身体反应的症状。
不过季枫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那现在怎么办,去医院打针吗?”周通焦急问他爸。
“他这个情况还没到那一步,打了他身体也受不了,待会儿就退烧了,可能要想别的办法。”周老爹瞄了床上的人一眼,“可能要给他走个水看看。”
季枫对自己的不适并没有强烈的感受,他就是浑身无力有点想睡觉而已,吃完了退烧药,周通把人哄睡着,窸窸窣窣的,季枫隐约听到什么声音,他艰难睁开一条缝,好像看到了周通在给他剪头发。
过了一会儿,他又被抱起来,是周通在给他换衣服。
“做什么。”季枫困呼呼地问。
“衣服湿了,换干的再睡。”周通顺了两下对方的背,低声哄道:“换好再睡。”
“嗯……”
季枫换上新睡衣后很快又在周通的安抚下睡了过去,周通给他测了体温,已经降下去不少了,不过人的精神面貌已经很差劲,看着不太像能清醒的样子。
他拿着季枫刚刚换下来的那件上衣,又捏着一缕发丝,蹑手蹑脚下了楼。
何权青已经帮他把火生好了,人蹲守在火炉旁边,脸被火光映得红通通的。
周通将铁锅放置到火炉上,又将适当的清水倒进去,他将砍来的柚子枝干削成条,在锅中水平面摆成井字型,六枚山鬼花钱抛入水底,随后又马上把季枫前边还在穿的上衣整齐叠好放到树枝上去。
在衣服上,周通依次放下用柚子叶包好的发丝,一颗生鸡蛋,一碗生糯米,还有一把铜剪和一枚老银钱。
这火烧得旺,封闭的铁锅里很快就发出了咕噜咕噜的沸水声。
周通掐着时间打开盖,将里面蒸得发烫的东西一一取出放置到簸箕上,又小心端着走到河边去。
几个大人也跟在他身后,何权青夹在师伯和师娘中间,师伯还把他当小孩一样牵着走,他还不太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是看着阵仗好像发生了很严重的事,因为他知道问水点卦是一种很重大的法事。
天已经黑了,河水涨潮漫过白日的河岸线,周通把端着的簸箕放到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又四处寻找干柴生火。
浓得没有层次的夜色里一经点起一串红色的光就格外刺眼,摇曳的火光如遇水浸色,立马在墨黑的河面荡开一泼鲜艳的橘红。
何权青蹲在师伯身边,看大人用火烤竹条,竹条遇热发黑,冒出苦涩的汁水,完全变色后又拿去河水里一泡,放凉后又用刀子将上面的炭灰刮干净。
淬火后的竹条柔软而有韧性,师伯用铜剪把红纸剪成条,又用浆糊一根一根缠到了竹条上,随后折成了一个类似桥的拱门状,并插到了水边上。
万事俱备,周通将簸箕上的鸡蛋剥开,他在火光下盯着裸露的蛋白看了一会儿,看到本该光滑细腻的蛋白上出现了凹陷恶劣的痕迹,周通不由得皱眉,又将鸡蛋轻置回糯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