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周老爹看周通不动了。
周通捏着煮得发黑的老银钱,面色严肃:“卦乱了,要重新开始。”
“怎么会乱了?”周老爹凑近一看,“这不是好好的吗?”
“就是乱了!”周通忽然激动说。
他爹被吓了一跳,还有点莫名其妙,“行,行,那重新开始吧。”
两口子帮手搬来几颗石头在火堆旁搭出来一个简易的石灶,再架上铁锅,倒入刚刚打上来的河水。
锅水刚刚沸腾时,周通又把三枚花钱轻置水底,手电筒的光射入锅底,只见三枚花钱呈现出来的分别是两个字面和一个无字的背面。
这卦象何权青知道,铜钱字面为阴,背面为阳,两字一背,这初爻是阳爻,也是静爻。
接着再捞出重新置入,二爻,三爻,反反复复直至第六次的上爻,何权青记性很好,六次下来,除了三爻是三背全阳的动爻,其余五次全都是少阴的静爻。
周老爹指尖缓缓点过刚刚打捞出来上排列的爻象,目光沉凝缓缓开口:“火地晋,乾宫游魂卦,这卦没乱啊。”
周通当然知道没乱,他只是……不信服而已。
“雨生知道这卦是什么意思吗。”周老爹摸了摸腿边何权青额脑袋说,“你师父教你了没有?”
雨生是何权青的母生名,他点点头,马上就积极表现说:“上卦离为火,下卦坤为地,火在地上、明出地上,就是‘晋’字的本意,主前进、归返、光明渐生,乾宫八卦里,第七卦本就是……就是游魂卦,游魂者,魂不守舍、所以……”[1]
何权青解释到一半就打住了,周老爹还以为他是没学透,所以只能自己继续补充:“游魂者,魂不守舍、飘荡无定,动辄要寻魂去,第三爻老阳发动,是全卦的眼,官鬼临爻,主病、主魂、主灾厄。”
“小枫身子垮、魂气散,问题全应在这一动爻上,老阳主变,阳动必化阴,这一动不是无由之变,卦象明明白白指了路,乱不了。”
周通沉着眼,把花钱都收起来,脸色愈发阴郁。
周老爹并不清楚儿子心里在想的什么,他以为对方在跟学问发闷气,于是又继续解释:“五爻全是静,是眼下魂魄漂泊的眼象,破局只能靠这一动爻破局,晋卦意表归安,游魂得归处,父母爻护持根气,魂才能落定,病才有转机,不是卦象虚言,是他的魂,早该动了。”
何权青在学校里学数理化多了,这些久不经学,他还有懵,在心里梳理了一会儿,他才听明白师伯的意思:季枫哥魂要散了,他现在必须要回家去,去找他的根,才能好转起来。
可是他都听懂了,周通哥这么厉害的人不可能听不懂吧。
收了卦,灭了火,一伙人帮衬着把东西都搬了回去,只留那一拱红色的小竹桥在水边留门。
“师哥,回去了。”何权青小声提醒说。
周通还是保持着前面蹲坐在地上的姿势,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先回去吧。”周通又说,“明天师哥再让人送你回去。”
“哦……”何权青想说师哥别哭了,但是他不敢,只能慢吞吞地往回走。
等人都走光,河岸上只剩空灵的水声,周通才缓缓起身。
他到水边捧了一把冷水洗脸,得到些许冷静后,周通拿出了兜里的手机。
周通顺着河道走了好几分钟,才拨下了通讯录里那个备注名为“季叔叔”的号码。
但这一通电话打过去,里面传来的提示音是正在通话中,于是他又只能打给季枫的妈妈。
与此同时,“季叔叔”就正在和季枫通话中。
“你们什么时候到……”季枫侧卧在床,他烧退了才感觉到自己前边是真烧过。
“很快了,我们在赶路了,明天下午就到。”
“我可以不回去吗,爸爸。”季枫小声说,他有点怕被听见。
“不可以。”季广文的口吻很坚定,并不会像他妻子那样因为儿子的卖弄恳求就心软。
“可是我一点问题都没有。”季枫不满嘟囔,“我又不是一直在这里,我只在这里一段时间……可能,一个月。”
季枫确实是这么计划的,因为周通说过,他一个月以后有可能就去上大学了,但他的说辞依旧没有打动父亲,因为他已经逃离治疗很久了。
电话一挂断,季枫又隐约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他慌张得马上闭眼装睡。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近了床边,凭着对方的动作和气息,季枫轻易断定出来者是周通,但他也没有马上睁眼。
周通摸了摸的脸,又把他的头发往两边撇去,并浅浅的在他脸颊处亲了一口。
季枫一经亲就马上睁眼,他抓贼一样说:“你又欠我一万分了。”
“为什么。”周通不觉得无辜地笑了笑。
“你强买强卖,每次都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季枫批判他说,“扣你分是让你交罚款。”
“那我要正大光明的,你又说我没分,那我没办法才用这种非法手段的。”周通喊冤道,“这是供不应求导致的。”
“那我每天都有给你一分友情分啊。”季枫坐起来,又钻到周通怀里粘着人。
“嗯,好多的一分。”周通用手测了测对方的体温,好像是没问题了,“每天奖励一分,然后再扣一万分,每天醒来就欠你9999分。”
季枫闻到周通身上有一股香烛味,便好奇问:“你刚刚去哪里来?”
“去忙了一下。”
“去哪里忙?”
“去,看别人做法事了。”周通别扭撒谎道,“怎么了。”
季枫摇摇头,“没怎么。”
“吃饭吗?还是睡觉?”周通把人抱得很紧,“我让人回山上拿你的药了,很快就回来了。”
季枫考虑了下,他语气一松,话锋一转:“周通,我们回山上去吧。”
“现在?”周通蹙眉。
“嗯。”季枫点头,“现在回。”
“为什么?”
季枫还不知道怎么跟对方说自己马上就要回去了的事情,“就是想回去了,我可能比较适应山上的气场。”
周通无言良久,才淡淡说好。
何权青本来都要睡了,却又被叫起来问他想现在回山还是明早再单独回去,他毫不犹豫选择了现在跟着两个兄长一起回去。
在往山上开的途中,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夜间蜿蜒的山路很是新奇,他还没有半夜坐车上山呢,想说的话很多,可是他往后座一看,两个哥哥似乎不是很想说话的感觉。
季枫哥看起来很虚弱,他枕在周通哥的大腿上,眼神呆滞,看起来心事重重;而周通哥也一样神色呆滞,他握着季枫哥的手,时不时摩挲两下。
回到观里,周通先是催促季枫去把药吃了,但是几个药瓶搜罗下来,就剩两颗胶囊了,季枫说自己要减剂量,一开始还是固定的三药五颗,现在已经减到只剩这点了。
吃完药,季枫也没有想休息的意思,周通也不催他了,两个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坐累了,又躺下去,季枫趴到周通胸前,两人碰着嘴唇较劲儿。
可能是周通亲得太凶了,季枫的嘴唇明显有些泛白,他喘息很重,不像之前那样,这次明显要虚弱很多,好像随时能咽气一样。
两人裹着一张毯子,在咫尺间对视了大半宿,终于犯了困时,季枫忽然想起个事,就用悄悄话说:“周通,我想要一个叶子。”
“什么叶子?” 周通也用悄悄话回他。
“柳树的。”
“什么样的?”
“你的那棵。”
“什么时候要。”
季枫想说明天,但他犹豫了一下,并改口:“现在可以吗?”
按理来说周通应该问为什么,但他没问,“那我现在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