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风声(31)

2026-07-02

  “我跟你一起去。”

  周通犹豫了一下,在答应和拒绝间,他选择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离开你,我特别想你的。”季枫诚恳道。

  周通笑了笑,他撇去对方的眼泪,嗯了一声,“好。”

  两人利索下了床,这时已经凌晨了,四处静悄悄的,他们换好衣装,拿了个电筒,就这样什么准备也不做就敢出发了。

  山上树多的地方黑黢黢的,但是一到敞亮处,月光照到的地方都不用打电筒,两人慢步穿梭在林子里,没感觉到山间的寂静空远一般,还有说有笑的。

  周通也是走了很久才发现后面似乎有脚步声,但他几次回头都没发现什么,直到到山脚下,才在一个不经意回头里发现了跟在后边的师父。

  两人隔着几根芦苇对视了一眼,两师徒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各走各的。

  可能是夜里温度低,季枫走走停停这一路下来都没什么事,不过山脚下的路可就荒了,荒郊野岭、茅草茅坡的,比山里还吓人。

  夜色和月色调和,将万物平涂出层次分明的黑暗灰,拂子茅地是杂乱的灰,四周的高山是巍峨的浓靛,而流淌的河水映着月色,荡的是忽深忽浅的黑,那棵柳树像张线头凌乱的剪纸,孤零零的就立在河岸上。

  两人走近柳树,季枫在垂下的枝条里挑选了许久,最后挑了一根枝叶比较对称的。

  周通拿出小刀,将整个大体枝干拉下来,从分叉处将一整根分支都切了下来。

  他检查了一遍枝条有没有虫子之类的东西,又递给季枫:“这样可以吗。”

  季枫接过去,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他像捧花一样抱在身前,“谢谢你,周通。”

  “不用谢。”周通情不自禁伤怀道。

  季枫又抚了抚臂弯里的柳枝,这时才终于做出了什么艰难决定一样说:“我想跟你说一个事。”

  “你说。”

  季枫很平静,周通也很平静,所以这话说出来又相当容易:“我明天要回去了。”

  可能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周通也没有什么太明显的情绪波动,他抬手随意揪下一片细长的叶片,轻松道:“我知道了。”

  “但是我可能会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季枫垂下眼眸,看着臂弯里的柳条说,“我不能带你一起走,所以我可能会有一点想你。”

  垂落的柳条在两人之间摇曳,季枫又说:“你说这棵树也是你,所以……我想带一些回去,把你生命的一部分一起带回去。”

 

 

第28章 水蜜桃味

  “哈喽哈喽,现在是2004年7月1日,我是Ruby,快点,到你了。”

  “我,我是周通。”

  “然后我们现在在回山上的半路,现在是凌晨四点。”

  “凌晨四点二十一分。”

  “对,二十一分,然后周通在背我,因为我有一点害怕,我根本不能自己走上去,你愿意背我上去吗。”

  “愿意。”

  “Sure?”

  “Yes, I’d love to。”

  ……

  周通两手枕在后脑勺下,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看,在他耳边,是一台银色的按键手机,小小的手机屏幕上有个黑色的唱片图标正在转动,因为手机听筒正在播放音频。

  季枫已经离开有好几个小时了,他是中午上的车,他们在黎明前从山脚下回到了观里,且就在几个小时前,季枫还睡在这张床上。

  他听话地补了一个觉,让周通得以在极短的四个小时里把这个人在心里深描重刻了一遍又一遍,但是床上现在只剩周通自己一个人了。

  季枫带走了两条柳枝,他说自己没有什么好的东西可以留给周通,于是就留了这么一段并不诙谐还要故作欢乐的录音音频。

  可能还没有得到时间的过滤,这段音频现在对于周通来说,有一点干巴和生硬,索性,他直接把音频关了,脑海里又想起今天中午的事。

  季枫的父母很是生气和害怕,因为季枫已经胆大到了一个人从渥太华独自偷溜回国。

  Elowen其实已经气得不行了,但在这种情况下,还是硬生生把责问拧成了夸奖和鼓励。

  她说Ruby越来越独立了,都可以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了,她还说季枫从来没有自己出过门,从小到大去什么地方都必须要有人陪送,他现在变得非常勇敢了。

  Elowen非常开明,是一个很温柔的女性,她不但没有责怪季枫的任性胡来,还感谢周通,感谢他对季枫的照顾和鼓励,感谢他让季枫变得勇敢,除了感谢,她还表达了歉意,因为她要把季枫带回去了。

  周通将近24个小时没睡觉了,他这会儿头疼得厉害,心烦意乱的在床上滚了两圈后,他开始强迫自己睡过去。

  在视野越来越窄时,他好像看到一撇突兀的粉色,周通皱了皱眉头,将注意力集中回来。

  他再定睛一看,手伸过去一捞,从床头和床垫中间的缝隙里抠出了一支润唇膏。

  周通盯着这支物件看了一会儿,又摘下盖帽嗅了嗅,是水蜜桃味的,这香精味有一点糙,他记得当时只花了五毛钱。

  季枫好像每天都会涂这个润唇膏,就连睡前也涂,他们亲嘴的时候周通总是能闻到这股工业香精味。

  周通又再嗅了一遍,他嫌不够的又在手背上抹了一笔,结果……手背上多了一笔湿润的桃红色?

  是口红吗?还是唇膏过期了吗?

  这是周通的第一个猜想。

  揣着疑惑,周通又在手背上抹了两笔,那白色的膏体抹过的地方都变成了桃红色。

  他盯着手背,大脑陷入宕机,过了老半天,他才想起一个与自己生活联系不大的名词:变色唇膏。

  脑海里出现这四个字的时候,好像一切都说得通,其实他每次把季枫的嘴亲得泛白时就该想到的。

  也不对,在季枫的药剂量越减越少的时候,他就应该想到季枫只是没药吃了而已。

  周通把脸闷进枕头,想哭又哭不出来,懊恼好像已经大过了一切不舍和失去的情绪。

  在山上待了一天周通就回家去了,否则他会被拉入做法事,他现在一点也没劲儿做那些,而且一个人去……很枯燥,他现在已经不习惯一个人去了。

  但是在家里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也是成天躺着磨时间,周齐说他岁数够了,去考驾照正合适,周通答应了。

  季枫走后的第三天,也就是他出国回渥太华的前一晚,两人终于通了个电话。

  演绎平静很容易,两人都没有言说太多不舍。

  但是季枫出境以后,周通就没有再收到对方的信息了,电话也打不通。

  过了两天他才想起来加拿大正处夏令时,两地之间有十三个小时左右的时差,于是他连着一周都是半夜起来给季枫打电话,熬夜蹲守对方的来电。

  但太平洋不仅隔开了两个人的距离,切断他们的联系,被晨昏线分割明了的昼夜也把思念颠倒了。

  “你今天别练了,回去休息吧。”周齐看周通一大早就起来了,还盯着两个黑眼圈,就劝说对方打消去练车的计划。

  “没事。”周通面无表情道,“或者你给钥匙我,我自己练。”

  周齐闻言,不旦没有把钥匙交出去,还连忙藏进了口袋里,“你这样不撞树上都不错了,还练车,回去睡觉,怎么搞的,一天比一天消沉?”

  “没什么。”

  周通站在原地发了会呆,可能是他也真的感觉到困了,于是就近躺到了沙发上,疲惫地昏沉睡去。

  他这一觉一睡就是睡到大傍晚,醒来时,他们一家人都坐在沙发对面,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周通像个被围观的物件一样,他在六只眼睛的注视下懵脸坐起,声音干巴巴地问他们怎么了。

  “前面你们学校打电话来了,出录取结果了!”老周兴奋道。

  周通当即坐直了身体,他有点紧张:“电话呢!”

  “早就挂了啊,我在外面接的电话。”老周满脸藏不住的开心,“你们老师已经把录取情况告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