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爸妈会同意吗?”
“谁管他们。”
再走了近百米,两人又碰着个路人,他们再打听黄叔保家住处,路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指了个近在眼前的府邸。
进门前,周通照常给季枫打草结藏在口袋里,两人敲门,没多久就有一名十岁左右的孩童把他们迎了进去,走到前院了才问他们是不是介绍来的客人。
“是的,我们找黄叔保大哥,他在吗?”
“爷爷在等你们很久了,你们跟我来吧。”
两人来之前还以为这个黄叔保估计也就大他们个三五岁,没想到对方的孙子都这么大了。
这路走到一半,周通心里便动摇了,但碍于有主家在,他有话,最后也只能憋在心里。
因为这寨院……竟然是按照地下阴宅的格局建的。
从进门起,他就察觉到这房舍四面环拱合围,上不接地气、前不开阔明堂,反倒像墓穴甬道层层收束,那梁柱飞檐雕的也不是寻常人家追求的福寿瑞兽,倒尽是些青面罗刹、拘魂鬼差、夜游阴神。
明明是晴空万里的仲春日,这整座寨院却死气沉沉,就像一座露天棺椁,冷风穿廊而过,只觉寒意刺骨,处处透着生人不宜的阴煞感。
周通攥紧季枫的手,但季枫全然没有感受到这些,他贴过来,抱紧周通的胳膊,反倒过来问周通怎么了,看来真是不知者无畏。
穿过中庭,隔着两道镂窗,两人先望见了一名坐在芭蕉树下的男子。
房屋像棺椁本就诡异,院中种芭蕉更是罕见至极,周通这会儿反倒是……好奇这是何方能人了。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黄叔保倒也没有他们后面预测的那么老了,估计也就四十多岁,但孙子都这么大了,只能说明他成家很早,这样也说得过去。
黄叔保估计是不怎么待见他们吧,基本的起身迎客也没有,他见人走近,就摆摆手,让其自由坐下。
两人对视一眼,便默契坐下了。
“喝什么茶。”黄叔保问二人。
“随主家便。”周通答道,“我们不讲究。”
黄叔保五根手指都带满戒指,倒起茶水来,上面点缀的珠石一闪一闪的,“不讲究就好,讲究了我也没别的待客,家里好几年没来客人了,待客的好料我还真没有。”
这人话说一停一顿的,没有深意的笑脸就像一张假皮,三言两语间就告明了他的不迎客。
两杯茶水斟满,季枫欲拿起杯具时,周通却打住了他,黄叔保没等对方表态,就笑笑先问:“是被吓到了吧?”
“让前辈见笑了,不过我道行太浅,吓到也是人之常情。”周通实诚道,“这位是我家眷人,他平日服药,这茶喝不得。”
黄叔保似乎是真的认可这话,他点点头,看向季枫:“阴虚之人确实喝不得。”
周通拿起茶杯,象征性喝了一口,“失礼了。”
“说什么失礼,你们远道而来,我还待客不周呢。”
“客气了,我们有求于您,这些都是常事。”
黄叔保恍然大悟一样:“哦哦,对,你们是要料子的,想好要多少了吗?”
这话没那么好接,周通想起董扬的叮嘱,便问:“当然是越多越好,不过恕晚辈无知,前辈您这里是结阳账,还是……阴账?”
黄叔保挑挑眉,似乎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阴账你能下几注?”
“下不了。”周通说,“但是我能跟,划三笔都没问题。”
“你师从哪家?”
“柳中思。”
“不错。”黄叔保抿着颜色暗沉的嘴唇,点了点头,“学到真东西了。”
说完,黄叔保朝一旁的门倌吩咐说:“设宴。”
这个点最多是吃中饭,不过这也好,至少今晚还能赶回去。
两人还以为还在等一段时间才开饭,但这府邸似乎早就有在备菜了,不过这府邸不像是有几个人住的样子,一日三餐还能做得如此守时,只能说住的可能不只是人了。
饭桌移到了一处不露天的空院去,前面他们下了会儿棋,不过由于季枫的不通学,对方输了好几盘五子棋给季枫。
季枫可能真的是广成子转世,真是聪明绝顶,周通还没有见过能连续赢6盘五子棋的人呢,这样为数不多的睿智,也就独此季枫一人了吧。
幸好桌上斋饭都是常人用饭,没什么特别之处,饭前,黄叔保再问周通:“你能跟几注?”
“三。”
“好。”
说着,黄叔保慢条斯理摘下手上的金戒玉扳指,他用桌上的酒水洗了个手,又挽起衣袖,在二人的不解目光中,走到了亭台护栏下的无水地槽里。
家佣在上方用根长竹竿往地槽墙壁上的铁圈勾了勾,一道模拟机关的小门就此打开了,他再把一坨什么东西往地槽里一扔,几秒过后,那口小门里相继爬出了几条体型硕大的……蛇?
原本坐在客座上的两人都不约而同站起来了,他们看着地槽里十几条活蛇不断向黄叔保靠近,不免得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黄叔保面色分毫未变,眼里没有半分慌乱,他半眯着眼,静静与那十几条吐着信子、蓄势待发的大蛇对视。
“过来。”周通心有预感,立马张开双臂呼唤季枫。
季枫不信神鬼,但蛇他是怕的,他赶忙钻进周通怀里,只留出一只眼睛往下看。
周遭嘶嘶的吐息声此起彼伏,阴冷的腥气扑面而来,他却像浑然不觉,目光反而更加沉冷,那无畏的淡定,可见他与毒物猛兽打交道不是一日两日。
兴许是到了时机,他微微弯腰,脚步轻而快地向前踏出几步。不等群蛇合围,他身形骤然一掠,动作矫健得两人根本看不清他使了什么动作,快影中只见一只大手猛然探出,精准如铁爪鹰钩,死死扣住冲在最前那条蛇的七寸蛇头。
台上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空气里传开一声细微的骨裂闷响,那被黄叔保擒拿在手的蛇身猛地痉挛扭动,一米多长的蛇体拍打了几下地面,接着转瞬便失了力气。
黄叔保顺势再用力一捻,直接捏碎蛇头要害,另一只手快如闪电,指尖划开蛇腹,动作利落而熟练地掏拿了什么东西。
动作未停,他余光扫过第二条扑来的大蛇,手腕一翻,反手便扣住其脖颈,依旧是快准狠地捏碎蛇头,指甲破开皮肉,重复了先前的动作。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得不带半分犹豫,他将两条已经没有生命的特征的蛇体往那堆活物里一扔,就翻越回了亭台上。
周通目光扫过对方那沾染着腥黏蛇血的五掌,以及从未变色的神情,心里无端多了一段诡异的踏实。
“献丑了。”黄叔保说道。
两人无言能奉承,在四只还没有回神的眼睛里,黄叔保拿起酒壶,往两只空碗里分别斟满酒水,随即他又将掌心里的东西分别往两碗中一扔,透明的酒水中立马漫开了几条细细的血丝。
季枫不认识那是什么,但周通一眼就识出了那是两颗活蛇胆。
黄叔保净了手,再回来落座,邀请客人动筷吃食,两人已是胃口大倒,但也强撑着吃了些本地鲜味。
胃里有粮肉填暖后,黄叔保拿起其中一碗泡着蛇胆的酒水,周通见状,也拿起了另一碗。
“老弟。”黄叔保改成两手端碗的姿态,“肝胆相照。”
“肝胆相照。”周通也将酒碗端起,齐平对面那只碗后又略低下去一点。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一同将碗中酒水以及生胆一饮而尽。
季枫也是在这会儿才知道碗里的东西是什么,蛇胆和蛇肝挨得很近,除了取胆,黄叔保应该还是取了一部分蛇肝上来的。
肝胆相照的意思他明白,所以这两人的互动他也看懂了,只是对方好端端的,怎么就要和周通结交,他想不明白。
一碗酒毕,黄叔保又豁情大笑,他让人取来一本册子,性情爽快地介绍起家中特产,说自己有天麻万余斤菖蒲无数,左向云滇,横跨黔湘,所经药田无所不有,让周通随便开口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