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风声(89)

2026-07-02

  这时周通的电话响起,是佟芳打来的,她似乎在跑步还是怎么的,说话气喘吁吁的:“你们两个上哪去了,赶紧去大舅家,你表哥没了,好像跳尸了……”

  几人立马放下手里的事赶了过去,到周通大舅家时,房子一周里外都围满了人。

  周通想把季枫留在外边,但季枫跟粘牙糖一样也要跟进去,两人挤进堂屋,堂屋中间已经摆好了一口黑棺,此时已经用尼龙绳捆死了。

  这场面有点混乱,周通的大舅和舅妈还没从爱子病逝中缓过来,突然的跳尸更是吓得两人现在都下不了床,老周和佟芳正在组织白事活,他让周通赶紧布场设坛,安顿亡灵。

  周齐很快就从家把周通的卦箱送来了,他取出法尺法印,先画了几张讳字符贴在棺体上,在他要撒酒水时却犯了难。

  “怎么了。”一旁的周齐问他。

  周通环顾四周一圈,“怕成邪墓,得用童子血破邪。”

  邪墓一词是倒斗人编汇的,具体指凶险重煞的墓穴格局,在南北说法各有不同,在南指的是母子同棺、父子合葬、尸身不朽、墓有流沙、水银墓、天火琉璃顶的凶墓格局。

  而跳尸诈尸多被看做死不瞑目的象征,入土后有可能因为怨念太深从而尸身不朽,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死后尘归尘土归土才是顺应天道的命运,因而为破除成为邪墓的可能,就必须要破邪,其中童子血最为广用。

  “看我干嘛,你看我像童子吗。”周齐反问他弟。

  周通还真是有点意外,他叹了口气,好像有点惋惜:“我也不是了。”

  周齐忙得要死真没空听这些有的没的,“到底谁会质疑你。”

 

 

第86章 传宗接代

  办丧在当地是规制最复杂也最繁琐的习俗,但只面向于成年人,人死了,得先放在堂屋中间点长明灯,请舞狮队开路去晦,还得有人昼夜不停烧香烧纸直至下葬的吉时。

  而作为逝者的亲属,在下葬前必须恪守几条斋戒:不能沐浴,不能吃荤吃油,以及上榻休息。

  这是基于旧制对逝者的尊重要求的,但在一代代的革新后,斋戒要求也有所松动,比如沐浴可以到非亲属的家里进行,但不能离得太近;油可以吃素油,但荤腥依旧不允许;不能上榻休息在过去指不能休息太久,但现在已经演变为可以打地铺休息。

  周通一家跟逝者算是至亲,这些斋戒也是要恪守的,但斋戒一般对年长者没有硬性要求,再加上逝者也才二十来岁,也没有长辈为晚辈严格斋戒的说法。

  周通让季枫跟父母回家休息,明天再过来,但是季枫根本不能一个人睡觉,第一晚要拉场地,季枫还能听话回家不干扰周通做事,可是第二晚他就坐不住了,天一黑就缠在周通身边,怕被送回家。

  这里除了帮忙的乡亲,只要和逝者有一丁点亲属关系的都戴上白巾,季枫来了也得戴,白色的棉麻布一米多长,系在脑门上,再拖下来一节放在身后。

  逝者虽然才二十七八,但儿子已经五岁了,矮矮的个子,戴着至亲才能戴的尖顶白帽,长长的拖尾比他还高,大人只能帮他把拖尾扎在腰后。

  今晚轮到周通守灵,季枫跟着他,的一起坐在堂屋烧纸,面对空荡荡的堂屋和黑漆漆的棺材,他一点也不害怕,但是他有一点困。

  “周通,什么时候才到别人来轮班,我有一点困。”季枫不敢说得太大声,只敢在周通耳边悄悄说。

  周通看了看墙上没撤走的钟,“还有半个小时,四点表姐来换班。”

  “哦,那很快了。”季枫用周通的胳膊搓了搓脸,又继续撕纸钱。

  周通已经不劝季枫先回去休息了,免得对方又闹,而且他不在的地方,对季枫来说未必安全舒适。

  二月的天气已经转暖了,但夜里还是冷的,要不是离火盆近,这白白坐上几个小时还真没那么容易。

  季枫闻到了些许从棺材里溢出来的味道,这也才放了两天就有异味了,不敢想象要是夏天味道得重成什么样。

  那些原本捆在棺身上的尼龙绳也已经换成了掺着金丝的棉绳,季枫觉得这个绑法有点像捆粽子,但这不礼貌,所以他没敢说。

  “周通,这个要捆到什么时候。”季枫依偎在周通臂弯里问。

  “明天下葬就拆了。”

  “那跳尸是真的吗。”季枫用悄悄话口吻问。

  周通点头,“很多人都看见了。”

  “跳起来吗,会不会表哥根本就没有……”季枫打住嘴,没把死字说出来。

  “据看到的人说,是没气了快五分钟,这五分钟里让人去商店买鱼雷的时候,刚刚放完鱼雷,已经断气的尸体突然坐了起来又倒了下去,当时的雷声还吓到了你对不对?”

  季枫眼珠子转了转,“表哥……是被吓到了吗。”

  周通觉得季枫真是聪明,“有这种说法,从科学上来说,人刚刚死的时候,肌肉和末梢神经在短时间内还保留着一定的反应能力,当遗体在受到外界刺激的时候,肌肉中残留的能量物质有很大可能会出现抽搐或跳动的情况,如果单纯是这个雷声刺激到的遗体,大家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的。”

  “为什么。”

  “因为舅舅家附近有很多野猫,当时放鱼雷,吓到了猫,有一只猫从旁边厨房上掉了下来,这是很不祥的象征,因为大家普遍认为,人在还剩一口气的时候被动物冲撞,动物的灵魂就会附到遗体上,有夺舍诈尸的意思,所以必须要给遗体破邪,还逝者一个干净的躯壳。”

  季枫心想凡事还真是事出必有因,“那你知道是肌肉超生反应,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呢,这样舅舅和舅妈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周通觉得季枫真是世界上最单纯最天真最善良最可爱的人,他亲了一口季枫的眉骨,语重心长:

  “季枫,有些事做出来不是安慰自己的,而是还旁人一个安心,虽然大家都处在同一个物质世界,但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独立的意识和主观意志,只要不做有违良心有害他人的事,有些时候,维护封建迷信只是顺应部分人共通的精神认知,过分较真追求客观真相、无视他人精神诉求,只会加剧对立和带来麻烦。”

  季枫豁然开朗,他摸摸周通的脸,又跌回怀里抱着人喃喃道:“周通,你是一个能够洞察人类意志的人本哲学家,如果你再说这么厉害的话,我会很迷恋你的。”

  过了四点又走五分钟,一名卷发女子就过来接了班,按理来说,他们也要去后面的房间睡地铺,但季枫哪里吃得了这种苦,大家也不要求他们在这边休息,两人把打了标记的白巾摘下挂到门后,就回家去了。

  到了家,两人草草洗了洗,周通又去煎肉给季枫吃,因为他们白天都是在那边吃素菜油炒的萝卜白菜,季枫正是恢复期,伙食问题很关键,所以周通只能晚上回来给他加餐。

  两人睡下时天已经蒙亮,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多才醒,下午五点要下葬,两人收拾好又赶过去帮忙了。

  从前天起,房子内外就继续送来了各种各样的花圈花篮和纸马纸龙,有亲属送的也有自己订的,五颜六色的已经陈列布好;白幡也都挂到了担木竹上,约莫有三十来根,舞狮队和声乐师傅们还在抽烟休息,但堂屋里已经开始搭抬棺用的梁架。

  周通扎戴好白巾,坐到堂屋里刚刚摆上的先生座,在他面前,桌上放着一把剪子、一沓白色草纸、一张红纸和文房四宝,他拿起剪刀将红纸裁出一对大小等一的三角形,又将白色草纸对折几次,也用剪子裁了几下,再打开,将近两米长的幡条上就多了些镂空的纹路。

  季枫把磨好的墨台送到周通手边,他提笔撇了墨汁,压着草纸,轻笔在草纸正中间写下:世故顯考佟公諱武二十八歲英年正魂受食位。

  接着他又在左右写了两句挽词,附上生辰殁时,最后才把逝者的儿子,即他的表侄叫来。

  小孩对死亡的理解尚浅,至今还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样,他身上的孝衣孝帽已经因为到处滚爬而布满脏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