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白愣了一下:“谢什么?”
“送我来医院。”程砚的声音闷闷的,“我刚才……手一直在抖,开不了车。”
沈予白摇摇头:“应该的。”
程砚又说:“十年前你救了她,今天又是你。”
沈予白没接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就这么坐在病床边,安安静静地等着。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又慢慢亮了。吊瓶换了一瓶又一瓶,护士进来量了几次体温和血压,都说一切正常。
第88章 记忆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仪器偶尔发出轻微的滴滴声。邱颜被转到了单人的VIP病房,比急诊留观区安静多了,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灰蒙蒙的。
程砚趴在床边上,握着邱颜的手,睡着了。他的姿势很不舒服,半边身子歪在椅子上,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眉头还皱着,睡梦里也不安稳。
邱颜的手指动了一下。
程砚立刻就醒了,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往他妈脸上看。
邱颜睁着眼睛,正看着他。
“妈。”程砚的声音有点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邱颜看着他,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程砚慌了,赶紧站起来,想去擦又不敢碰,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妈,你哪儿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邱颜摇了摇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程砚还是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医生来得很快,带着护士进来,给邱颜做了检查,量了血压、体温,又问了几个问题。邱颜一一回答了,声音很轻,但还算清楚。
医生收起听诊器,转头对程砚说:“生命体征平稳,没什么大问题。今天再观察一天,明天没什么变化的话就能出院了。病人刚醒,身体还虚弱,别让她太累,多休息。”
程砚点点头,谢了医生。
医生护士走了,病房又安静下来。
程砚把邱颜的病床摇起来一点,让她半靠着舒服些,然后拉过椅子坐在床边。他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什么要自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问。
怕答案是自己最害怕的那一个。
邱颜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砚砚。”
“嗯。”程砚应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邱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程砚赶紧站起来,拿了纸巾给她擦,又不敢用力,手忙脚乱的。邱颜抓住他的手,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砚砚,”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沙沙的,“我想起来了。”
程砚愣了一下:“什么?”
邱颜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痛苦:“十年前的事,我都想起来了。我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以为那些事从来都没发生过。但现在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程砚的心往下沉了沉。
邱颜继续说:“你爸……程建明,他是个同性恋,装成正常人去骗婚,骗我结婚,骗我生孩子,骗了我这么多年。我全都想起来了,失忆的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还是曾经那个幸福的女人,儿子孝顺优秀,老公上进有责任心为了给我更好的生活一个人孤独在国外打拼,我甚至还心疼他。”
程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心虚。
因为那些事他都知道。程建明在外面有男人的事,甚至所谓的程建明去拓展海外市场、离开他们母子的主意,都是他出的,其实不过是把公司名改了搬到了隔壁省而已。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他妈,以为他妈永远想不起来,就能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
邱颜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说着,眼泪一直流:“呵呵,都是笑话,这些年我好几次说去陪他,都被他以我在国内习惯了,孩子需要我陪着拒绝了,如今想起来只觉得恶心,有个美满的家庭当遮羞布,他和外面那个男人还不知道潇洒成了什么样?我怎么那么蠢,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记了!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被他耍了这么多年。”
“妈……”程砚开口,声音涩得很。
邱颜忽然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洗完胃的病人:“砚砚,是妈对不起你。十年前我太软弱了,扛不住那些事,就想一死了之。十年后我还是这么软弱,又差点……”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程砚眼眶也红了,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妈,你别说了。”
邱颜摇头,擦了擦眼泪:“安眠药开始起作用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你的脸,我就后悔了。可是那时候我已经没力气动了,话也说不出来。我以为我死定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程砚把她抱进怀里,像小时候她抱他那样。邱颜靠在他肩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止住了。
程砚松开她,又给她倒了杯温水。邱颜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情绪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程砚坐在她旁边,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妈想起来了,这是他一直担心的事。但他担心的不只是他妈能不能承受那些往事,他更担心的是,他妈想起了那些事,还会接受沈予白吗?
当年骗他妈的是个同性恋,现在他找的也是个男人,尽管她妈这些无论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支持自己,可那前提都是他妈妈没有那段被同性恋骗婚的经历之下的,如今她想起来了,还会像远离一样的支持自己吗?
程砚心里乱得很。
他正想着,病房门被推开了。
沈予白提着两个袋子走进来,一个是保温袋,一个是水果袋。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怎么睡。
“阿姨醒了?”沈予白把东西放在桌上,走过来看着邱颜,语气是和程砚之前一样的关切,“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程砚转头看向他妈,心里七上八下的。
果然,邱颜看着沈予白,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没了那种热切的光,但也没有甩脸子。她的表情很淡,淡得有点不正常,只是点了点头:“好多了,谢谢你。”语气很平,里面没有往日半分对着沈予白那种激动。
沈予白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没表现出来,只当她是刚苏醒还不适应,笑了笑说:“那就好。我买了粥,阿姨刚醒,吃点清淡的,这家粥的味道不错的。”
他转身去拿粥,动作很自然。
程砚注意到他妈的视线一直跟着沈予白,那眼神里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心往下沉了沉,那种不详的预感越演越烈。
沈予白把粥倒进碗里,端过来递给邱颜,邱颜接过碗,说了声谢谢,低头慢慢喝,沈予白又把水果袋里的苹果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干净的果盘里。
病房里安静下来,沈予白朝程砚的方向靠了靠,程砚虽然没拒绝但明显有些心虚的瞟了她妈两眼,见他妈没有任何反应,才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这种情况下沈予白要再没察觉到不对劲,那他就是傻了,心里也腾升起了一股异常。但这种时候她很清楚自己不合适继续待下去了,该把时间和空间留给这母子俩,他想程砚应该能处理好。
“阿姨,我先去上班了,一会儿还有个会。”沈予白看着邱颜温和地说,“程砚在这儿陪着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邱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沈予白看了程砚一眼,程砚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没事,你先走。沈予白没再多留,转身出了病房。
门关上了。
程砚暗暗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他妈。邱颜还在喝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一会儿,程砚从果盘里拿过一个沈予白买的苹果,开始削皮。他削苹果的技术不太好,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的,但他削得很认真,削完切好放在碟子里,递到邱颜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