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沈予白?”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程总,你好。”沈予白没叫他程先生,也没叫别的什么,就叫了程总。公事公办,拉开距离。
程建明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邱颜让你来的?”
沈予白没绕弯子,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推过去:“程总,这是邱女士的离婚协议,您看一下。”
程建明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协议,没拿起来,用两根手指按着,推到一边,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推一张废纸。
“不看了。”他说,“我不会签的。”
沈予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把协议收回来,重新放进公文包里,问:“程总,能说说理由吗?”
程建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嘴角往上勾了勾,眼神却冷冷的。
“理由?”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她有什么资格提离婚?这么多年,她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的?她不上班,不赚钱,在家当太太,我把她养得好好的。她倒好,反过来要跟我离婚?”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做梦。”
沈予白没接他的话,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写满的那一页,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程建明,声音很平静:“程总,您的意思是,您不同意离婚。”
“不同意。”程建明干脆利落,“什么都别想。她想离,让她自己去起诉,我等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笑,那种笑沈予白见过很多次,在太多类似的案子里,那些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的人脸上,挂着的就是这种表情。
程建明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气轻飘飘的,“邱颜那个人,我比你了解。她这辈子最爱的是什么?面子。她宁可死,也不愿意让人看她的笑话。你让她去起诉?让她把家里那些事拿到法庭上去说?让她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摇了摇头,笑得更深了:“她做不到。”
沈予白听着,手里的笔没停,把他说的这些话一条一条记了下来。他记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不生气,不着急,也不反驳,就是安安静静地记。
程建明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睛眯了一下。
这反应,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他以为沈予白会争辩,会讲道理,甚至会冒犯他。但沈予白什么都没说,就那么低着头记,像是在记录一份普通的会议纪要。
程建明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太舒服的感觉。他见过太多人了,跟他吵的,跟他闹的,跟他求情的,跟他讲理的,他都有办法对付。但这种不吵不闹不接招的,反而让他有点摸不准。
沈予白记完了,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程建明。
“程总,您说的我记下了。”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既然您不同意协议离婚,那后续的事,我们会按法律程序处理。”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
程建明坐着没动,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沈予白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跟刚才一样平静:“程总,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程建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目光落在沈予白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停了几秒。
“程砚。”他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勾了一下,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眼光倒是不错。”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看了几秒,又放下了。
沈予白出了写字楼,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给程砚打了个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师,怎么样?”程砚的声音很急,“他签了没有?”
“没有。”沈予白拉开车门坐进去,“跟你想的差不多,不同意。”
程砚那边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沈予白听见了。
“他说什么了?”程砚问。
沈予白简单说了一遍,没提那些难听的话,只说程建明态度很强硬,不同意协议离婚,让他们去起诉。
程砚听完,没有骂只是冷笑了起来:“呵呵,上人不做,做下人,我会让他知道,协议离婚是他最好的选择,可惜他没机会了。”
“我先回来,见面再说。”沈予白没有去接程砚的话,现在事情还没到哪一步。
“好。”程砚。
挂了电话,沈予白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脑子却没闲着。
程建明这个人,比他想的更难缠。不是因为对方多有手段,而是因为对方太清楚邱颜的软肋了。程建明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是对的,邱颜最怕的就是丢面子。她宁愿死,也不愿意让人看她的笑话。这是她最大的弱点,而程建明把这一点捏得死死的。
程建明说“让她去起诉”,不是随口说的,是笃定了邱颜不敢。他算准了邱颜的骄傲,算准了她的恐惧,算准了她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意把伤疤揭开给人看。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因为他不是靠蛮力,是靠算计。你出什么牌,他都能提前猜到,然后把你堵死。
沈予白握紧了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他想起邱颜昨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尽量别走那一步”,想起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那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倔强的光。
他答应过邱颜,能谈尽量谈。但今天这一趟谈下来,他越来越觉得,这条路恐怕走不通了。
程建明根本不想谈。
他要的不是钱,不是财产,不是孩子。他想要的是那块遮羞布,是那个“正常家庭”的人设,是邱颜继续当他的挡箭牌。只要邱颜还是他妻子,他就可以继续在外面跟别人说“我太太在家”,就可以继续维持那个体面的形象。
沈予白轻轻叹了口气,踩下油门,车速提了上去。
第94章 撤销婚姻
沈予白从程建明那边回来的第三天,约了邱颜在法援中心见面。
邱颜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坐在沈予白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杯温水,没喝,就是捧着。沈予白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来来回回,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他没急着开口,把门关好,在她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
“阿姨,程总那边我去了。”沈予白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不同意离婚。”
邱颜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眼睛里那层光暗了一点。
沈予白把那天见程建明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说程建明不同意协议离婚,说他的态度很强硬,说他让邱颜自己去起诉。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没有评价,没有煽动,只是陈述事实。但即便如此,邱颜的脸色还是慢慢变了,从平静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那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屈辱的红。
“他真这么说?”邱颜的声音有点抖。
沈予白点了点头。
邱颜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杯子,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听得很清楚。窗外的阳光落在桌角,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
过了好一会儿,邱颜才抬起头,看着沈予白,声音涩涩的:“予白,如果……如果起诉,有多大把握?”
沈予白没有马上回答。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里,认真想了想。
“证据充分的话,胜诉没有什么问题。”他说的很谨慎,“但阿姨,我得跟你说清楚,诉讼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签几个字就能解决的问题。要走程序,要开庭,要质证,要等判决。这些都需要时间,也需要你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和勇气,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