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熟悉的带着鸡肉和蔬菜清香的米粥味道瞬间在病房里弥漫开来,甚至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
程砚拿出保温桶里的小碗和勺子,舀了小半碗粥。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糯开花,鸡丝细嫩,青菜碎点缀其间,看着就很有食欲。
他端着碗,坐到刚才纪沉坐过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用勺子舀起一小口,不由分说地就递到了沈予白唇边。
动作虽然依旧带着他一贯的强势,但递过去的勺子却稳稳当当,粥的温度也显然是他试过的,温热正好。
沈予白看着递到嘴边的粥,又抬眼看了看程砚那张似乎在极力掩饰什么的脸,他没有拒绝,顺从地微微低头,就着程砚的手,将那勺粥含进了嘴里。
熟悉香气的粥滑过食道,落入空荡虚弱的胃里,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沈予白慢慢地咀嚼着,感受着那久违的似乎能抚慰一切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
程砚见他吃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微松动了一瞬,立刻又舀起第二勺,动作快得有点迫不及待,仿佛生怕沈予白反悔似的。他就这样一勺接一勺,沉默而强势地喂着。
沈予白沉默地接受着,只是偶尔抬眼,看向程砚专注喂食的侧脸,那张英俊却总是笼罩着阴郁和戾气的脸上,此刻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惯常的冰冷,只留下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几勺下去,胃里有了点东西垫着,沈予白感觉稍微舒服了些。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有些哑:“够了,程砚。我吃不下了。”
程砚的动作顿住,勺子停在半空。他看了看碗里还剩下一小半的粥,又看了看沈予白确实没什么胃口的表情,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似乎有些不满意,但终究没再强迫,他默默地将勺子放回碗里,把碗搁在床头柜上。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沈予白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个保温桶上,那股熟悉的香气似乎还在鼻尖萦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程砚。”
“嗯?”程砚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这粥……”沈予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在哪里买的?我记得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你也给我带过几次这个味道的粥,我问过你,你说是在出租屋附近买的。后来我……”他微微苦笑了一下,“我找遍了那附近的粥铺,都不是这个味道。”
程砚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戳中了。他没想到沈予白还记得!
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涌上耳根。他几乎是立刻别开了脸,避开沈予白带着探寻的目光,语气生硬带着点欲盖弥彰的烦躁:“问那么多干什么?能吃就行了!哪家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予白看着他突然扭过头去耳根却微微泛红的别扭样子,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难以言喻的情绪覆盖。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再追问,只是几不可闻地低低“嗯”了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这丝失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程砚一下。他烦躁地站起身,在病房里踱了两步,像是在掩饰什么,目光扫过床头柜上医院的各种单据,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沈予白,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想要抓住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存在意义的急切:“对了,你进医院的费用,是我交的。”
沈予白闻言,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他伸手去够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手机,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缓慢。
程砚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瞬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沈予白。
果然,沈予白拿出手机,点开屏幕,手指在上面划动着,然后抬起头,看向程砚,眼神平静而疏离,声音清晰地问道:“一共花了多少?我转给你。”
轰!!
程砚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愤怒和难以言喻的憋屈的火焰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两步跨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沈予白,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发颤:“转给我?沈予白,你跟我算得这么清楚?”
沈予白握着手机,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困惑,他微微歪了下头,反问道,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精准的冰锥,瞬间刺穿了程砚强撑的怒火: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不能算清楚?”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横亘在两人之间。程砚所有汹涌的怒火、憋屈、还有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厘清的复杂情绪,在这句话面前,骤然哑火,被冻成了冰碴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是啊,他们是什么关系?仇人?债主和欠债的?还是那纸屈辱《关系协议》上的“甲方乙方”?
哪一个身份,能支撑他此刻这莫名其妙的愤怒和憋屈?
看着沈予白那双带着纯粹疑问的眼睛,程砚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席卷而来,将他瞬间淹没。他想发火,想砸东西,想质问沈予白凭什么把他当陌生人!可看着对方苍白虚弱的病容,想到医生那句“需要静养”,所有的暴戾又被强行压了回去,堵在胸口,几乎要将他憋炸!
他死死地盯着沈予白,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过境的海面,翻涌着愤怒、憋屈、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仓惶。
最终,所有的情绪只化作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程砚猛地转身,不再看沈予白一眼,像是再多待一秒都会失控。
他脚步沉重地走向门口,背影僵硬得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动作停顿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拉开了门。
“砰!”
门被不算轻也不算重地关上,隔绝了病房内外的世界。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沈予白维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久久没有移开。那碗被他吃了几口的带着熟悉味道的粥,还静静地搁在床头柜上,散发着最后一点温热的气息。
第14章 病房抢人
回到律所的程砚觉得自己的律所从未如此令人窒息。
昂贵的香氛仿佛失了效,只剩下中央空调沉闷的嗡鸣,以及他自己胸腔里那股无处排遣火烧火燎的烦躁。
文件上的字迹扭曲跳跃,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医院病房里沈予白那句冰冷的反问和自己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狼狈摸样。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魔咒在他耳边盘旋,拷问着他混乱不堪的内心。
是什么关系?他给不出答案,却又被这个无解的问题折磨得坐立难安。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沈予白还在医院,胃出血不是小毛病,那人身体本就不好,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纪沉和温阑还会不会去?护士照顾得用不用心?他吃的那些流食,合不合胃口?
无数个问题像泡泡一样咕嘟咕嘟冒出来,又被他恶狠狠地一个个掐灭。关他什么事?他程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沈予白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心里这么凶狠地想着,但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
第二天下午,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了住院部楼下。坐在车里抽了半包烟,做足了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只是“顺路”过来“看看笑话”,最终却像个见不得光的窃贼,戴着墨镜和口罩,偷偷摸摸地溜到了沈予白病房外的走廊拐角。
他不敢进去,甚至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隔着一段距离,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贪婪地窥视着里面的情形。
沈予白睡着了,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单薄又脆弱。护士刚刚给他换完输液瓶,调整了一下滴速就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