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沈予白头上,让他瞬间从刚才那点混乱的温情里惊醒过来。
名声……前途……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和程砚的关系,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程砚才二十七岁,是法庭上无往不利的“魔术师”,未来有无限可能,拥有一个正常光明的未来。
而自己呢?三十五岁,离过婚,右手带着永久性损伤。他和程砚之间,除了那些混乱的夜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还有什么?
程砚是因为恨意报复,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别的什么?他甚至不确定程砚是否喜欢男人。
程砚那样骄傲耀眼的人,未来很可能还是要回归“正常”的生活,结婚,生子,拥有一个符合世俗期待的家庭。
而自己呢?自己这种看似默认甚至隐隐沉溺的态度,算什么?
这段始于报复,纠缠着肉体的畸形关系,无论对程砚未来可能拥有的家庭,还是对他如日中天的事业和名声,都是一个潜在的巨大的威胁和污点。
他一直只想着弥补,想着拉程砚一把,却忽略了现实这把最锋利的刀。
沈予白的脸色微微发白,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纪沉的话像一根针,戳破了他下意识逃避的包裹在混乱情感外面的那层薄膜,露出了里面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他坐在那里,陷入了沉默,连纪沉后来又说了些什么,都有些听不真切了。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不合适”、“名声”、“前途”、“不利”这些字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张扬的声音打破了这略显凝滞的气氛。
“哟!这么巧?沈老师?纪法官?你俩也在这儿吃饭呢?”
沈予白抬起头,看到温阑正站在他们桌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眼神在他和纪沉之间扫了个来回。
“温阑?”沈予白有些意外。
“可不是嘛!我跟朋友约了这边,结果那家伙放我鸽子!”温阑自来熟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招手叫服务员添了副碗筷,动作一气呵成,“正好,碰上你俩了,拼个桌不介意吧?沈老师您身体好啦?看着气色不错!”
他嘴上噼里啪啦说着,目光却敏锐地察觉到沈予白的神色有些不对劲,不像平时那么平和,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甚至有些魂不守舍。
纪沉倒是没什么表示,只是淡淡地看了温阑一眼,算是默认。
这顿饭的后半段,沈予白吃得有些食不知味。温阑试图活跃气氛,插科打诨,但沈予白只是勉强应付着,笑容也有些勉强。
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沈予白便放下筷子,带着歉意说:“抱歉,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得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他没等两人回应,便拿起自己的外套,匆匆离开了餐厅,背影甚至带着点仓促。
温阑看着沈予白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他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盯住对面依旧慢条斯理吃着菜的纪沉,语气没了之前的嬉笑:
“纪大法官,你跟沈老师说什么了?他怎么魂不守舍的?”
纪沉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他抬眼看向温阑,语气平静无波:“没说什么,只是提醒他,一直住在程砚那里,对他的名声和前途不好。”
温阑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啪地一拍桌子,引得旁边几桌客人都侧目看来,他也毫不在意,指着纪沉的鼻子就开火:
“纪沉!你他妈要不要脸?阴险!无耻!你明知道沈老师是什么样的人,你跟他扯这些?你这不是提醒,你这是在给他心里捅刀子!你到底是真为沈老师好,还是夹带私货,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声音不小,语速又快,像连珠炮一样砸向纪沉。
纪沉面对他这疾风骤雨般的指责,脸色都没变一下,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嫌他吵。
他等温阑骂完了,才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淡淡道:“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提醒予白规避潜在的风险。这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哈!”温阑气笑了,“沈教授的事就跟我有关!我看不惯有人道貌岸然,打着为他好的旗号,行挑拨离间之实!程砚是不是混蛋另说,但你纪大法官现在这种行为,也高尚不到哪里去!”
“我并未挑拨离间。”纪沉语气依旧平淡,“我只是提出了基于现实考量最合理的建议。如果你有更高明的见解,不妨直说。”
“我……”温阑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够呛。
他这张嘴,在法庭上能把对方律师怼得哑口无言,在生活中也能把程砚那种炮仗点得噼啪作响,偏偏就是对上纪沉这块吸音棉,所有的攻击力都被化解于无形,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他瞪着纪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纪沉,你行!你真行!”
纪沉像是没听到他的咬牙切齿,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问:“还吃吗?这家的西湖醋鱼不错。”
温阑看着他那副样子,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差点把自己憋死。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吃你个大头鬼!你自己慢慢享用吧!”
说完,他抓起自己的包,怒气冲冲地也离开了餐厅,背影比沈予白还要决绝。
纪沉看着空了对面的两个座位,摇了摇头,独自享用起那盘据说不错的西湖醋鱼,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第20章 晚餐烟火
晴天律师事务所
会议刚结束,程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律所会议室,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温阑”,眉头下意识就皱了起来。这混蛋,准没好事。
“有事说事。”程砚接起,声音带着刚开完会的疲惫和不耐烦。
“程大律师,忙完了?”温阑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还是那股熟悉的让人想给他一拳的调调,但今天好像少了点平日的调侃,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严肃,“跟你提个醒,对沈老师好点儿。”
程砚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你又发什么神经?”
“我发神经?”温阑嗤笑一声,“我就是好心提醒你,沈老师脾气好,不计较,不代表你能一直这么折腾他。上次医院那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要是再敢像那样欺负他,让他进医院,你看我收不收拾你。”
“管你屁事。”程砚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心里却因为“上次医院”那几个字莫名刺了一下。但他嘴上绝不认输,“我跟沈予白的事用不着你操心!怎么你们今天见面了,他跟你告状了!”这纯粹事话赶话的,程砚清楚沈予白可不是这样的人。
“告状?沈老师是那种人吗?”温阑语气更不好了,“我就是看不过眼!程砚,你他妈积点德吧,沈老师对你够可以了,你别仗着他……算了,跟你说不通。总之,你对他好点!”
程砚本来没把温阑的警告当回事,温阑这张嘴,一天不怼人就难受。但紧接着,温阑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故意刺他,补了一句:
“哦!对了,今天碰见沈老师和纪沉吃饭来着。我看沈老师脸色不大好,吃完饭匆匆就走了。纪沉那老狐狸,不知道又跟沈老师说什么了。”
这句话像根点着的火柴,丢进了程砚心里那桶本来就因为忙碌和疲惫而有些躁动的汽油里,“轰”一下,火苗就窜起来了!
纪沉!
还一起吃饭!
沈予白明明答应过他会离纪沉远点的!这才过去几天?
一股被欺骗被无视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他甚至能想象出沈予白和纪沉坐在餐厅里,纪沉那副装模作样温和体贴的样子,还有沈予白安静倾听的模样,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