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程砚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边缘,停顿了几秒,语气有点生硬地补充道,“办得还行。”
沈予白有些意外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程砚很少会对他处理的案子,尤其是这种在他看来“费力不讨好”的法援案件,给出任何正面的评价,哪怕只是“还行”这种程度。
程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猛地转过头,凶巴巴地瞪回去:“看什么看?我说案子办得还行,又没夸你。”
沈予白低下头,视线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中午程砚叫了外卖,点的都是些清淡好消化的菜式。吃饭的时候,他注意到沈予白只夹面前的青菜,不怎么碰那盘清蒸鲈鱼。他抿了抿唇,没什么表情地把那盘鱼往沈予白面前推了推。
“吃点鱼。”他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没什么温度。
沈予白看了看那盘鱼肉嫩白点缀着葱丝的鱼,又抬眼看了看程砚没什么表情的脸,沉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碗里。
程砚看着他吃了,心里那点莫名的憋闷才散了些,自己也低头扒了几口饭。
下午,程砚在书房处理文件,沈予白继续在客厅忙他的事。中途程砚出来倒水,看到沈予白不知何时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放在他腿边。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沈予白睡着的样子很安静,比早上看起来气色好了一点,但眼底那圈淡淡的青色还是没完全褪去。
这段时间先是被自己暴力对待,接着就是胃出血住院,出院后又马不停蹄地忙案子,身体根本就没好好恢复,他这才发现沈予白眼角已经有了些细纹,不是那个年轻气盛的精力无限的沈老师了。
沈予白不年轻了!身体也经不起折腾了!
这个认知让程砚的心猛然抽动了一下,他站在沙发边,犹豫了一下,才弯腰,动作极其小心地把电脑从他腿边拿开,合上,放到茶几上。
然后又扯过旁边叠放着的一条薄毯,动作有些笨拙地抖开,轻轻盖在沈予白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像完成了什么秘密任务一样,迅速直起身,几乎是踮着脚尖退回书房,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系列动作简直莫名其妙,蠢透了。
晚上睡觉前,程砚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看到沈予白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条引发了不少事情的深蓝色领带,脸上带着点犹豫,似乎在思考该把它收在哪里。
“你还留着它干什么?”程砚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不善。看到这条领带,他就想起纪沉,心里那股无名火又隐隐冒头。
沈予白用手指抚平领带上细微的褶皱,声音平静:“好好的东西,用料做工都不错,总不能真扔了。”
程砚几步走过去,一把从沈予白手里抢过领带,像是抢回什么失落的领土,拉开床头柜抽屉,胡乱地塞了进去,用力关上抽屉,发出“砰”的一声。
“眼不见为净。”他没好气地说。
沈予白看着他这近乎幼稚的举动,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关灯躺下后,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黑暗中,程砚能清晰地听到身边沈予白平稳的呼吸声,还有自己有些躁动的心跳。
他翻了个身,面朝沈予白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沈予白。”
“嗯?”沈予白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睡意。
程砚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你以后少跟纪沉来往。”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强硬的占有欲。
沈予白那边沉默了几秒,权衡利弊他觉得现在得顺着程砚才行,于是他轻轻地回了一个字:“嗯。”
这个顺从的没有反驳的回应,像一阵微风吹散了程砚心里最后那点焦躁。他满意地往沈予白那边挪了挪,手臂越过中间那点距离,搭上沈予白的腰,稍一用力,就把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沈予白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但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他。
“睡觉。”程砚带着点得逞的意味命令道,闭上眼睛,脸颊挨着沈予白柔软的发丝,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的、带着点药香的气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起来。
这一夜,没有噩梦,没有隔阂,两人相拥而眠,都睡得很好。
第19章 清醒时分
答应了程砚要离纪沉远点的话,沈予白并没太往心里去。他只当那是安抚程砚当时情绪的缓兵之计,毕竟程砚那股别扭劲儿上来,不顺着毛捋,能闹腾半天。
所以当纪沉打电话来,说之前提到的菜馆订到位子了,问他今晚有没有空时,沈予白只是稍作迟疑,便应了下来。他确实需要和纪沉聊聊,关于手头几个法援案件的衔接问题。
餐厅环境清雅,私密性不错。纪沉已经到了,穿着休闲的衬衫,比在法庭上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温和。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纪沉给他倒了杯热茶,语气关切,“看你脸色比之前好多了。”
“好多了,谢谢关心。”沈予白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暖意。
两人聊了会儿工作上的事,纪沉专业知识扎实,思路清晰,给了沈予白不少有用的建议。气氛一直很融洽。
直到纪沉状似无意地提起:“予白,你现在还住在程砚那里?”
沈予白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点了点头:“嗯,暂时还在。”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和程砚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或许扑朔迷离,但在纪沉这些知根知底的人面前,很多痕迹是藏不住的。
纪沉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沈予白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和程砚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沈予白愣住了两秒,嘴唇微张,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他和程砚,是什么关系?
起初,他住进程砚家里,是因为胃出血刚出院,程砚强硬地将他从医院接走,用的还是那份可笑的《关系协议》和“避嫌”作为借口。
他当时身心俱疲,也存着一点借此缓和与程砚那剑拔弩张关系的心思。程砚是他教过最优秀也最让他痛心的学生,他不想看着程砚一直沉溺在过去的仇恨里,被怨毒吞噬。他想拉他一把。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好像变了味。
程砚小心细致为他熬的粥,半夜偷偷给他盖上的薄毯,明明关心却非要摆出凶巴巴样子的别扭,还有那些夜晚,从最初的粗暴到后来带着克制温柔的缠绵……
那颗因为七年误解和伤害而沉寂冰冷的心,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又被一点点捂热了。
他开始贪恋那份带着刺的温暖,甚至会在程砚因为纪沉而吃醋发脾气时,感到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欢喜。
他贪心了。贪心到,几乎快要忘了最初的界限。
可是,这算什么呢?同居人?炮友?还是其他?
他给不出明确的答案。他和程砚之间,横亘着太多过去,掺杂着报复、愧疚、肉体关系,还有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悄然滋生的情愫,混乱得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毛线。
“我也,不太清楚。”沈予白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和不易察觉的苦涩。
这是实话,他现在也弄不明白了。肉体关系是明确的,程砚从未掩饰这一点。但除此之外呢?那些偶尔越界的温柔,那些潜藏在暴戾下的关切,算什么?
纪沉看着他这副样子,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没再追问。他拿起公筷,给沈予白夹了块清淡的龙井虾仁,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带着一种现实的冷静:
“既然你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继续住在程砚家里,恐怕不太合适了。”
沈予白抬起头,看向纪沉。
纪沉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咱们这个圈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你们两个,一个是风头正劲,专为权贵辩护的明星律师,一个是政法大学的教授兼公益律师还是检院的外聘检官,某种场合下你们立场是对立的,身份敏感。长期同住一个屋檐下,难免惹人闲话。一旦传出去,对你们两个人的名声和前途,都非常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