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最近,连小乔都觉得有点扛不住了。
“程律师最近火气还那么大吗?「同情」”午休时间,小乔在茶水间收到了大学同学小林发来的微信。
小林是沈予白的助理,跟着沈予白在外地出差。在学校的时候两人关系并不亲密,但因为沈予白和程砚两人组团磕CP不知不觉发展成了闺蜜。
“何止是还那么大,”小乔手指飞快地敲着,“简直是行走的火药桶!早上就因为一份文件的页码标错了一位,他直接摔了文件夹!声音大得外面办公区都听见了!昨天开庭前,对方律师只是打了个招呼,他就冷着脸呛了人家一句‘废话少说’,搞得气氛特别僵……我感觉我快窒息了。”
过了一会儿,小林回复了:“唉,我这边沈老师倒是没发火,他从来不跟人发火。但是感觉他更沉默了。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有时候对着电脑一坐就是大半天,喊他吃饭都要叫好几声。看着也挺让人担心的。”
小乔看着屏幕,心里嘀咕:一个暴躁得一点就着,一个沉默得像个影子,这两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敢问,只能默默忍受着程砚日渐升级的坏脾气,同时在心里祈祷沈老师早点回来,虽然她也不确定沈老师回来会不会让情况好转。
……
就在这种低气压中,程砚拿到了本年度的“十佳律师”奖项。这个奖项在业界分量不轻,是对他专业能力的极大肯定。
程砚自己倒没什么感觉。接过奖杯时,他脸上没什么笑容,只是公式化地说了几句感谢词,心里想的却是:沈予白会知道吗?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会像以前那样,露出一点赞许的表情吗?
他自己都被这个念头惊了一下,随即更加烦躁。
程砚不在意,但有人在意。他们“晴天律师事务所”的最高话事人秦阳,简直乐开了花。
庆功宴定在一家高级酒店。秦阳包了个大包厢,律所里说得上话的合伙人,骨干律师都来了,很是热闹。
秦阳比程砚大一点,因为他只负责律所的运营,不需要出庭,所以平时打扮看上去就像个大学生。今天却不同以往的穿上了剪裁合体的西装,气质儒雅,但眼睛里透着商人的精明和一股子江湖气。他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接受着众人的恭维,笑声爽朗。
“哈哈,程砚可是给咱们所挣了大脸面了!”秦阳拍着程砚的肩膀,声音洪亮,“‘十佳律师’啊!咱们所成立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拿这个奖!必须好好庆祝!”
晴天律师事务所规模不大,但在业内名气响亮,接的都是大案要案,赚得盆满钵满,可历任主任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些“不太光彩”的传闻或经历,所以平时行事比较低调,这种官方颁发的,讲究“身家清白”的奖项,向来跟他们无缘。
就拿秦阳自己来说,能力强,人脉广,背后还有了不得的靠山,但有两个“污点”圈内不少人知道:一是他是个同性恋,二是坐过牢。
程砚刚来律所时,对这个坐过牢的主任心里有些芥蒂,称呼也是干巴巴的“秦主任”,但相处久了,他逐渐发现秦阳是个极有能力和魄力的人,行事有底线,对手下也护短。
特别是后来偶然得知了秦阳坐牢的真实原因,以及他和伴侣之间几经波折最终相守的故事后,程砚心里那点芥蒂变成了佩服,称呼也不知不觉变成了带着亲近的“阳哥”。
庆功宴上,程砚兴致缺缺,别人来敬酒,他碰个杯,敷衍地喝一口。秦阳在那边跟人谈笑风生,他却只是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一杯接一杯地闷头喝酒。香槟、红酒、威士忌……来者不拒。
但眼神空茫,心思显然不在这里,明明他才是这场宴会的主角现在却像是个透明的配角。
秦阳跟人寒暄了一圈,终于注意到程砚的异常,他找了个借口,端着两杯酒走到程砚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自己点了一支烟。
“怎么了这是?”秦阳吐了口烟圈,看着程砚阴沉的侧脸,“拿大奖了还不高兴?心里有事?”
程砚接过酒,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晃着,他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没吭声。
秦阳也不催,慢悠悠地抽着烟,半晌,他才像是闲聊般开口:“我听说沈教授出差了?去挺久了?”
程砚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猛地抬眼看向秦阳。秦阳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过来人的洞悉。
“阳哥,你……”程砚嗓子有点干。
“我什么我?”秦阳笑了,“你小子,真当我看不出来?前阵子天天春风得意,最近又跟个炸药桶似的,天天的你一到所里那气温都降了季度。再加上沈教授恰好‘出差’,啧,这时间点,巧啊。”
程砚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有些狼狈地扭开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没有的事,我跟他就是点旧怨。”
“旧怨?”秦阳挑眉,“旧怨能让你程大律师惦记成这样?工作都没心思了?我可听说了,你这几天跟炮仗似的一点点事就把小乔痛骂一顿,人家一刚毕业的小姑娘伺候你可真是倒八辈子霉了。”
程砚不说话了,只是闷头喝酒。
秦阳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程儿啊,哥是过来人。有些事儿,骗别人容易,骗自己难。你这副样子跟老子当初一样一样的。”说到这里秦阳不禁想起了如今还在军营的某人,这会儿怕是还带着人加练吧。
程砚手指收紧,捏着酒杯。
“恨一个人,跟放不下一个人,那是两码事。”秦阳的声音不高,在喧闹的背景音里却格外清晰,“恨会让你想毁了他,但不会在他走了之后,让你觉得自己的地方空了,日子没法过了。”
程砚的心像是被什么重重捶了一下。
秦阳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继续道:“你仔细想想,你对他,真的只剩下恨吗?恨他,会在他生病的时候上赶着去照顾?会因为他跟别人吃顿饭就浑身不自在?会在他离开之后,这么失魂落魄?” 秦阳从不打没把握的仗,这些事情以他如今手眼通天的权势想知道还是不难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程砚自己一直紧闭拒绝审视的心门。
“我那是……”程砚想反驳,想说那是因为沈予白欠他的,他还没报复够,不甘心。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不甘心?不甘心什么?不甘心他就这么轻易“两清”了?还是不甘心他以后的生命里,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秦阳观察着他的表情,有些无语,晴天出基佬他认了,可为啥除了自己其他人都不怎么聪明呢(其实从前你也不聪明):“还不明白?那我问你,如果他现在回来,站在你面前,你最想干什么?是再骂他一顿,打他一顿解气?还是想把他拉回来,问问他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然后再也不让他走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程砚心中一直笼罩的迷雾。
拉回来……
再也不让他走了……
这个念头是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瞬间压倒了所有那些所谓的“恨意”和“报复”。
程砚脸色煞白,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内心,那种冲击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是恨。
至少,不全是恨。
那些别扭的关心,那些失控的占有欲,那些因为他离开而带来的巨大空虚和痛苦所有他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情绪,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爱上了沈予白。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狈和恐慌。他怎么会爱上沈予白?爱上那个他恨了七年、认定是骗子是人渣的沈予白?
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是啊,就是因为爱,才会那么恨他的“背叛”。
就是因为爱,才会在报复的同时,又忍不住被他吸引,贪恋他的温柔。就是因为爱,他的离开才会让你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