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白关系(36)

2026-07-03

  程砚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然后又猛地冲向头顶,烧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同事?原来现在在沈予白心里,他们之间,就只是“同事”?那些同床共枕的夜晚,那些纠缠不清的恨与欲,那些他刚刚才惊惶确认的,该死的爱意,到头来,就只配得上“同事”这两个字?甚至他都不是沈予白曾经最骄傲的那个学生了!他们之间连那份师徒的情谊都没有了。

  分不清此刻是心被捅穿的痛多一点,还是尊严被踩碎的怒多一点,程砚只知道,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精心打扮,千里奔赴,怀揣着连自己都还没捂热的滚烫的心意,结果却撞见人家阖家欢乐,自己还被轻描淡写地定义为“同事”。

  站在这里,每一秒都是煎熬。

  但程砚骨子里的骄傲和强势不允许他像个战败的逃兵一样,在“情敌”(至少他此刻是这么认为的)和孩子面前仓皇逃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眼眶的酸热。

  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柔软的发顶。这个动作有些僵硬,但他尽力了,他对着小女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刻意放柔,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啊,叔叔是你爸爸的……同事,正好看到你们,过来打个招呼。”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小巧精致的生日蛋糕,继续说:“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叔叔也没准备礼物。”说着,他直起身,动作有些急促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高档的皮质钱包,看也没看,把里面厚厚一沓现金全抽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塞进小女孩手里。

  那厚度让林茜都愣了一下,连忙摆手:“程律师,这太贵重了,不能收……”

  “给孩子买点喜欢的。”程砚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他甚至没再看沈予白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控制不住自己,他对着林茜点了点头,又对小女孩勉强笑了笑:“生日快乐。叔叔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吃得开心。”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停留,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挺直,脚步迅疾,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和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予白坐在原地,目光追随着程砚迅速消失在餐厅拐角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握着水杯的手冰凉。

  程砚最后那个眼神,那个僵硬的笑容,还有他离开时那挺直却孤绝的背影像一根根细针,细细密密地扎进沈予白心里。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程砚,不是暴怒的,不是阴郁的,也不是傲慢的,而是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骤然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愤怒都显得苍白,只剩下深深疲惫和受伤程砚。

  一股巨大的没由来的心疼感,猝不及防地撞向了沈予白的心脏,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予白?予白?”林茜叫了他好几声,他才恍然回神。

  “啊?怎么了?”沈予白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林茜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看了看程砚离开的方向,一副我都明白了地笑了笑。

  她拿起女儿的刀叉一边帮她切牛排,一边语气轻松像是闲话家常,却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予白,咱们都不年轻了。有些事,有些人,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该忘了的就忘了。你也该往前看看,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过自己想要过的日子。”

  沈予白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杯子轻轻地喝了一口温水。当然明白林茜说的是什么,他和林茜都是经历过荆棘的人,他们都想过正常的生活,可自己有那么容易吗?

  瑶瑶才不管大人在说什么,她正喜滋滋地数着手里那厚厚一沓红色钞票,小脸上乐开了花。对于妈妈让爸爸“找新人过日子”的话,她清楚那是什么意思,但她也知道,不管爸爸以后怎么样,爸爸妈妈对她的爱都不会变,从懂事起她就知道爸爸和妈妈分开了,可是她并不自卑,因为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停止过爱她。

  数完钱,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予白,提出了一个“建设性”意见:“爸爸,下次我过生日,能请刚才那个程叔叔来吗?”

  沈予白被她问得一愣:“为什么想请他?”

  瑶瑶回答得理直气壮,小脸上满是认真:“因为他帅呀!”

  沈予白:“……”

  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小脸,沈予白心里那点沉郁被冲淡了些,有些哭笑不得,他伸手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毫不客气地拆穿她:“你呀,是惦记人家给你的钱吧?小财迷。”

  小心思被爸爸戳穿,瑶瑶也不害羞,吐了吐舌头,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叔叔又帅,又有钱,多好呀!”

  林茜被女儿逗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行啊,以后他的钱,说不定就是你爸的,你爸的,还不就是你的?”

  “林茜!”沈予白一听这话,立刻板起了脸,拿出了在讲台上的严肃表情,“当着孩子面,别乱说话。”

  林茜才不怕他,笑着冲他做了个鬼脸,转头招呼女儿:“瑶瑶,来,吹蜡烛许愿啦!祝我们瑶瑶健康快乐,天天开心!”

  “好耶!”瑶瑶立刻把钞票小心翼翼放好,兴奋地凑到蛋糕前。

  蜡烛被吹灭,小小的火苗化作几缕青烟。餐厅里暖黄的灯光依旧,温馨的气氛似乎重新聚拢。但沈予白看着跳跃的烛光,眼前晃动的,却总是程砚最后离开时那个僵硬而孤独的背影。

  他心里乱糟糟的,蛋糕吃在嘴里,也尝不出什么甜味。

 

 

第28章 渣男

  生日会结束后,沈予白把林茜和瑶瑶送回她们住的酒店,她们母女住的酒店和沈予白住的酒店离得不近,林茜原本是拒绝的,但架不住沈予白的坚持,沈予白也是有私心的他想和女儿多相处一会儿。

  自打林茜再婚后为了不惹她那个人渣老公生气,沈予白见女儿的时间是越来越少,最长的时候足足两个月都见不到孩子。

  送完林茜母女后沈予白站在路边招了辆出租车。报了自己酒店的名字后,他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夜景灯光闪烁,光影透过玻璃,在他脸上忽闪忽闪的掠过。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独处的这一刻,终于是松懈了下来。

  然而一旦松懈,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画面和疑问,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接着便是一发不可收机。

  程砚。

  那张在餐厅里骤然出现写满震惊、愤怒和某种他不敢深究的受伤情绪的脸,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法律人的敏锐直觉告诉他,程砚今晚出现在那里,绝对不是什么巧合,更不是什么“正好看到过来打个招呼”。那家餐厅并不是什么有名的餐厅,加上程砚突然出现在这个城市本身就很奇怪,很显然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沈予白本来以为,程砚的出现是因为不甘心,是源于一种扭曲的掌控欲,在那段始于报复,纠缠不清的关系里,程砚一直是主导者,把自己当作可以随意拿捏宣泄恨意的物件,并自负的以为能一直的将这物件掌控下去。

  但突然有一天,这个物件自作主张地“逃离”了掌控,程砚会觉得权威被挑战,尊严受挫,所以愤怒,才要想方设法把自己揪出来,重新踩在脚下,才能平息那股被“背叛”的怒火。

  如果只是这样,沈予白反而能理解,甚至能应对,程砚的暴怒和刻薄,甚至更过分的报复手段,他都有心理准备。七年的那件事情和这几个月的纠缠,他早已习惯了程砚用恨意包裹一切。

  可是今晚程砚的表现,不太对劲,让他疑惑。

  程砚出现后一开始确实很愤怒,眼神像要吃人。可当瑶瑶那声“爸爸”喊出来,当自己那句“同事”脱口而出之后程砚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漏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仓惶的苍白和狼狈。

  沈予白清晰地记得程砚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复杂得让他心口发紧的东西。到最后离开时程砚甚至避开了自己的目光,不敢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