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白关系(4)

2026-07-03

  照片上的人,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他坐在法庭的原告席旁,微微侧着头,露出线条清晰冷峻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有些锐利,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疏离和理性,目光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抵真相的核心。

  即使隔着一张纸,隔着七年漫长的充斥着恨意的时间洪流,程砚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如同冰山般沉稳而强大的气场。

  七年了。

  沈予白。

  这个名字像淬了毒的楔子,狠狠钉进程砚的脑海深处,照片下方,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在猩红酒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控方律师:沈予白

  程砚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扯出一个冰冷刺骨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重逢的喜悦,只有被压抑了太久亟待宣泄的恨毒。

  很好。

  命运终于把这个“恩师”,这个“偶像”,这个他曾经视若神明如今却恨入骨髓的混蛋,再次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次,不是在医院的走廊,不是在大学的课堂。

  而是在法庭上。

  在注定你死我活的战场上。

 

 

第2章 法庭重逢

  两月后,市中级法院三楼刑一庭。

  沈予白站在控方席前,将最后一份证据材料按顺序排好。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腕内侧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被熨帖的衬衫袖口半遮半掩。

  "沈老师,您要不要喝点水?"身旁的实习律师小林小声问道,递过一瓶矿泉水。

  沈予白摇摇头,目光扫过法庭另一侧正在与助理低声交谈的男人。那人背对着他,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后颈处露出一截麦色的皮肤。

  "听说程律师从无败绩,"小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压低声音,"这次的辩护律师是他,我们……"

  "证据充分就不必担心。"沈予白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他低头整理领带,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法庭书记员开始宣读案件基本信息:"现在开庭审理周志强涉嫌故意伤害致死一案,辩护律师程砚,检控官沈予白……"

  对面的男人转过身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控方席位。他如今二十七岁,五官深邃,眉骨下压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当视线与沈予白相遇时,那笑意更深了。

  "好久不见,沈教授。"程砚用口型说道。

  沈予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应。法庭空调的冷风灌进他的领口,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七年了,当年那个在办公室红着眼睛质问他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这副模样。

  "请控方进行开场陈述。"审判长宣布。

  沈予白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尊敬的审判长、合议庭,本案是一起典型的家庭暴力致死案件。我方有充分证据证明周志强长期对张丽实施身体和精神虐待,最终导致其于今年3月15日从家中阳台坠落身亡……"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地列举了验尸报告,邻居证词和医院就诊记录等证据。整个过程中,他能感觉到程砚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身上,像一把出鞘的剑。

  "辩方律师可以开始质证。"

  程砚缓缓起身,没有立即发言,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袖口。沈予白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表盘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首先,我对死者家属表示同情。"程砚开口,声音低沉悦耳,"但同情不能代替事实。"他走向合议庭,姿态放松得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我的当事人周志强先生是一位成功的企业家,也是一位深爱妻子的丈夫。3月15日那天,他正在外地出差,有完整的酒店住宿记录和会议签到表为证。所谓的'家暴史',不过是夫妻间偶尔的小争执被有心人夸大……"

  沈予白皱起眉头,程砚的陈述与证据完全不符,但他说话的方式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相信。

  "更重要的是,"程砚突然转向沈予白,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们需要审视控方一干人等的可信度。"他走回律师席,抽出一份文件。

  "沈予白教授,政X大学法学院前副院长,现为法律援助中心律师和检院特聘检控官。听起来很完美,不是吗?"程砚微笑着说,"但七年前,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曾因涉嫌'师德失范'被学生联名举报。"

  法庭上顿时响起一阵低语。沈予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反对!"沈予白站起身,"这与本案无关。"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辩方律师,请围绕案件本身发言。"

  程砚耸耸肩:"我只是想说明,一个人的过去会影响他的判断。沈教授对'师德'这么敏感,是心虚吗?"他直视沈予白,嘴角带着挑衅的弧度,"毕竟,一个曾经被指控骚扰学生的人还对女性骗婚的人,现在又来为所谓的'家暴受害妇女'代言,难免让人怀疑他的动机。"

  沈予白感到一阵眩晕。法庭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保持面部表情的平静。他以为七年的时间足够治愈一个人的伤疤,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七年那件事能影响程砚至今,更没想到曾经那个他最骄傲的学生,今天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疤重新撕开。

  "反对成立。"审判长严厉地说,"程律师,最后一次警告。"

  程砚微微颔首,但眼神中的攻击性丝毫未减。他继续质疑验尸报告的可靠性,巧妙地引导合议庭忽略死者身上的旧伤,只关注坠楼当天的具体情况。

  质证环节结束后,沈予白申请传唤关键证人,死者的闺蜜王婷。她将证明死者生前曾多次向她透露遭受家暴,并展示死者发给她的伤痕照片。

  "反对。"程砚立即起身,"根据《证据规则》,传闻证据不得作为定案依据。"

  "这些陈述属于'濒死陈述'例外。"沈予白反驳,"死者最后一次联系王婷时说'如果他再打我,我可能会死',这明显表达了对即将发生的死亡的预期。"

  审判长沉吟片刻:"反对有效,该证言不予采纳。"

  沈予白闭了闭眼。这是他最有力的证据之一,现在被排除了。他看向旁听席,死者母亲李梅正用布满皱纹的手抹眼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沈老师……"小林担忧地小声叫他。

  沈予白深吸一口气,继续传唤下一位证人。但程砚的反对一个接一个,像精准的手术刀,将他的证据链一点点切断。更可怕的是,程砚的每一个反对都有理有据,完全符合程序。

  休庭期间,沈予白在洗手间用冷水拍打着脸。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他已经三十五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教授。

  "沈教授看起来状态不佳啊。"

  沈予白猛地抬头,镜中出现了程砚的身影。他靠在门框上,领带微微松开,露出锁骨的一小片皮肤。

  "你故意的。"沈予白关掉水龙头,声音沙哑,"用证据瑕疵掩盖事实。"

  程砚轻笑一声,走到他旁边的洗手台:"法律只讲证据,瑕疵的证据就不算证据。"他慢条斯理地洗着手,"就像你的那件事,当年我和周临哥没有足够的证据,再悲惨也只是故事。"

  沈予白转身要走,程砚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皱眉。

  "你的手怎么了?"程砚盯着那道疤痕,眉头微蹙。

  沈予白抽回手:"与你无关。"

  "七年前你离开学校时还没有这道疤。"程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沈予白无法解读的情绪。

  "七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沈予白平静地说,"比如一个正直的学生为了赢可以人身攻击对手。"

  程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至少我不用靠骚扰学生来获得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