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捅进沈予白的胸口。他不再回应,径直走出洗手间,后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抵挡所有伤害。
下半场庭审,程砚的表现更加咄咄逼人。他传唤了周志强的司机和秘书,两人都作证称从未见过被告对妻子动手。当沈予白试图交叉询问时,程砚又用各种程序性理由打断他。
"沈律师,请直接提问。"审判长又一次支持了程砚的反对。
沈予白感到一阵无力。他知道程砚在玩什么把戏,利用程序正义掩盖实质不公。这是程砚最擅长的。
最终陈述阶段,程砚的表演堪称完美。他站在合议庭前,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法律不是情感的宣泄,而是理性的判断。今天你们看到的,是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悲痛之下做出的错误指控,和一个……"他瞥了沈予白一眼,"急于证明自己清白的律师的推波助澜。请根据证据,而非同情心做出判决。"
当沈予白起身做最后陈述时,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家庭暴力往往发生在紧闭的门后,没有目击者,只有受害者的伤痕和恐惧。今天被排除的证据中,有死者生前拍摄的照片,有她向朋友发出的求救,这些都是一个被暴力吞噬的生命最后的呐喊……"
他看向合议庭,发现大多数人的眼神已经游离。程砚早已在他们的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半小时后,他们作出了无罪判决。
李梅当场哭晕过去,被法警扶出法庭。沈予白机械地收拾着文件,耳边是小林愤愤不平的低语:"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
"程序就是这样。"沈予白轻声说,"有时候正义会输给技术。"
他抬头时,发现程砚正被周志强和一群记者围住,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闪光灯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剑。
当人群散去后,程砚突然朝沈予白走来:"一起吃个晚饭?"
沈予白几乎要笑出声:"你今天的表现还不够吗?"
"不够。"程砚凑近他耳边,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当年的事,我们还没完。"
沈予白后退一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对你来说也许过去了。"程砚的眼神暗了下来,"但对我来说,永远不够。"
说完,他转身离开,皮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沈予白站在原地,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自从知道这个案子的辩方律师是程砚时他就知道,那个少年回来复仇了。
走出法院时,天已经黑了。沈予白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程砚钻进一辆黑色奔驰,他看见程砚点燃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七年前那个少年眼中的泪光。
车内程砚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咬在嘴里,然后抬起左手,动作利落地解下了腕上那枚象征着身份与胜利的百达翡丽随意一丢。随即,他从储物格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另一只表,一只表盘磨损,表带边缘已经微微泛白的老旧卡西欧手表,沉默而熟稔地扣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第3章 洗手间的羞辱
雨水顺着"夜色"酒吧的霓虹招牌往下淌,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光痕。沈予白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第三杯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程砚今天在法庭上注视他的眼神。
"再来一杯。"沈予白对酒保说,声音比平时沙哑。他的右手腕隐隐作痛,那道丑陋的疤痕每到阴雨天就会提醒他过去的存在。
酒保推来第四杯酒时,沈予白已经有些恍惚。他很少这样放纵自己,但今天他需要一点东西来麻痹神经。程砚出现在法庭上的样子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他以为早已愈合的伤口。
"沈教授一个人喝闷酒?"
这个声音让沈予白后背一僵。他没有回头,但镜面酒柜的倒影里,程砚正一步步走近,黑色衬衫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他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指尖在杯沿轻轻敲击,节奏如同倒计时。
"败诉的滋味如何?"程砚在他身旁的高脚凳上坐下,膝盖有意无意地蹭过沈予白的大腿。
沈予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你跟踪我?"
"巧合。"程砚微笑,目光却冷得像冰。
沈予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右手腕的疤痕,这个动作没能逃过程砚的眼睛。
程砚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沈予白皱眉,"老师真的不准备告诉我这个疤是怎么来的吗?或是这个疤的来历太过龌龊,老师羞于启齿?"
沈予白试图抽回手,但程砚握得更紧了,拇指正好按在疤痕最敏感的位置,一阵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窜上肩膀,沈予白的呼吸微微一滞。
"与你无关。"沈予白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程砚的眼神暗了下来。他凑近沈予白耳边,呼吸喷在对方颈侧:"你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次有人叫我'政法大学高材生',我都在想,我的恩师是怎么背地里觊觎学生的。"
沈予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如果你只是想羞辱我,目的已经达到了。"
"远远不够。"程砚松开他的手,将威士忌一饮而尽,"洗手间,现在。"
这不是邀请,而是命令。沈予白看着程砚走向酒吧后方的走廊,背影挺拔如刀。他知道自己应该转身离开,但双腿却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七年来,常常会梦见那个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眼里含着泪光的少年质问他“老师,你为什么要毁了我的信仰!”而现在,那个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满心仇恨的男人。
酒吧洗手间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香氛气息,沈予白刚推开门,就被一股大力按在瓷砖墙上,后脑勺撞在坚硬的表面,眼前一阵发黑。
"七年了……"程砚掐住他的下巴,声音低沉危险,"你欠我的解释呢?"
沈予白沉默地看着他。洗手间顶灯在程砚脸上投下锐利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冷酷的雕像。那双曾经满是崇拜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憎恶和某种沈予白读不懂的情绪。
这沉默彻底激怒了程砚。
他猛地收紧捏着下巴的手指,看着沈予白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快意和恨意交织翻涌。
“你和我那个人渣父亲有什么区别?”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刻毒的诅咒,“用婚姻当遮羞布?找个无辜的女人结婚,生个孩子当挡箭牌,背地里欺负自己的学生,尽做些龌龊勾当!周临的滋味怎么样?沈老师?”
“周临”两个字像点燃炸药的引信,程砚清晰地感觉到手下身体瞬间的僵硬,沈予白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堪承受这直刺灵魂的侮辱。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下唇被咬得几乎失去血色。
"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沈予白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程砚发出一声嗤笑:"老师真是七年如一日的喜欢装清高。"他的另一只手顺着沈予白的胸膛往下,动作粗暴,"今晚我偏要撕碎你这道貌岸然的模样。"
在这极致的羞辱和压迫之中,在程砚以为对方会彻底崩溃或爆发之时,沈予白的手,却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抬了起来。
程砚警惕地盯着那只手,以为他要反抗。
但那手却并未挥向他,也没有试图推开他,它只是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程砚无法理解的执拗,轻轻抬至程砚的颧骨附近。
程砚这才感觉到那里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大概是刚才在楼下被哪个不长眼的醉鬼蹭到了,留下了一道极浅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划痕,渗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血丝。
沈予白的手指,带着微凉的温度,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抹去了那一点刺目的猩红。
这个动作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它发生在粗暴的禁锢,恶毒的言语和浓烈的恨意之中,像一个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在程砚的胸腔里激起一片诡异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