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白关系(6)

2026-07-03

  程砚浑身一震,如同被电流击中,那指尖微凉的触感,那轻柔到近乎怜悯的擦拭,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毫无预兆地撬开了他筑满恨意的高墙,露出里面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隙。

  他捏着沈予白下巴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些许力道,心脏深处传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悸痛。这痛楚来得毫无道理,瞬间冲淡了报复的快感,只剩下一种被看穿被触碰了软肋的惊慌和更深的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种反应?他应该愤怒,应该反抗,应该辩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子像一个沉默的殉道者,承受着一切,却还在关心施暴者脸上那微不足道的甚至可能是咎由自取的伤痕!

  “你……”程砚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发哑。那点被擦去的血迹,此刻却在他心头灼烧起来,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他烦躁不安。

  厕所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门外隐隐传来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冰冷的门板,灼热的呼吸,无声的审判与被审判,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凝固成诡异而危险的张力。

  程砚眼中翻涌着暴戾的阴霾,而沈予白,依旧紧闭着双眼,仿佛已将自己彻底隔绝于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外,只有那抹去血迹的手指,还残留着一点微不可察的,令人心悸的温度。

  事后,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沈予白慢慢转过身,动作迟缓地整理衣物。他的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纽扣也掉了几颗,索性不扣纽扣直接套上西装外套遮掩。洗手间灯光下,他能看到自己锁骨上的咬痕和腰侧的淤青,明天肯定会更明显。

  程砚靠在洗手台边看着他,表情复杂。他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拧开水龙头,粗暴地冲洗双手。

  "够了吗?"沈予白突然问,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程砚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滴落。他盯着沈予白看了几秒,突然冷笑一声:"你以为一次就够?"

  沈予白点点头,仿佛这是某种他早已预料到的判决。他弯腰捡起散落的纽扣,放进西装口袋,然后走向门口。

  "站住。"程砚命令道。

  沈予白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把你的号码给我。"程砚说,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我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

  沈予白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名片盒,抽出一张放在洗手台上。名片上印着"XX大学法学院教授"的头衔,墨迹已经有些褪色,像是多年前印刷的。

  程砚拿起名片,指尖划过凹凸的烫金字体:"还是教授?我以为你早就在那个圈子混不下去了。"

  "兼职。"沈予白简短地回答,推门而出。

  走廊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瞬间将他淹没。沈予白强忍着身体上的痛感,穿过拥挤的舞池,推开酒吧大门,走进冰冷的雨夜。

  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站在路边找不到回家的放向,右手腕的疼痛被身体上的痛掩盖,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麻木。

  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程砚面无表情的脸:"上车。"

  沈予白摇摇头:"不用了,我车在前面。"

  "我说,上车。"程砚一字一顿地重复,眼神危险,“除非你想我亲自举报你酒驾。”

  沈予白看着雨滴在车窗上蜿蜒而下,突然感到一阵疲惫。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湿透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车内弥漫着皮革和程砚古龙水的气息,温暖得让人窒息,程砚没有立即开车,而是从后座拿出一条毛巾扔给沈予白。

  "擦干。"他命令道,眼睛盯着前方的雨幕。

  沈予白接过毛巾,机械地擦拭着头发。毛巾上有程砚的味道,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天,少年程砚把伞塞给他,自己冒雨跑走的背影。

  "还是原来的地方?"程砚启动车子,语气生硬。

  沈予白轻轻点头回应,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酒精和刚才的性爱消耗了他太多精力,现在他只想睡一觉。

  车子在雨夜中平稳行驶,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刷器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当车停在沈予白公寓楼下时,雨已经小了很多。沈予白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

  "周五晚上八点,"程砚突然说,眼睛仍然盯着前方,"我家。别迟到。"

  这不是邀请,而是通知。沈予白点点头,推门下车。

 

 

第4章 肮脏的规则

  周五晚上七点五十分,沈予白站在程砚公寓门前,右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按下门铃。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领口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像是刻意遮掩锁骨上仍未消退的咬痕。右手腕的旧伤隐隐作痛,阴雨天总是这样。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程砚倚在门框上,黑色丝质睡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大片胸膛。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过沈予白,最后定格在他紧抿的唇上。

  "迟到三分钟。"程砚晃了晃酒杯,"教授的时间观念退步了。"

  沈予白没有解释自己其实已经在走廊站了十几分钟,他只是微微颔首:"路上堵车。"

  程砚嗤笑一声,侧身让他进门。

  公寓宽敞而冰冷,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黑白灰的色调像极了程砚在法庭上的作风干净利落,不留余地。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脱鞋。"程砚头也不回地走向酒柜,"我不喜欢地毯上沾别人的灰尘。"

  沈予白弯腰解开皮鞋,整齐地摆在玄关,他的袜子是纯黑的,衬得脚踝格外苍白。程砚回头看了一眼,喉结微动,随即转身倒了第二杯酒。

  "喝。"他将酒杯塞进沈予白手里,指尖故意擦过对方的手腕伤疤。

  沈予白接过,但没有喝,他的胃从早上就开始隐隐作痛,酒精只会雪上加霜。

  程砚眯起眼睛:"不给面子?"

  "我开车来的。"沈予白平静地说。

  "叫代驾。"程砚逼近一步,呼吸间的红酒香扑在沈予白脸上,"或者……我允许你今晚睡在这里。"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如果你表现好的话。"

  沈予白抬眼看他,睫毛在顶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他仰头,将红酒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部,他轻微地皱了下眉,但很快恢复平静。

  程砚盯着他滚动的喉结,突然伸手抹去他唇角的一滴酒液,接着将手指按在沈予白唇上:"舔干净。"

  沈予白的睫毛颤了颤,却还是顺从地伸出舌尖,轻轻掠过程砚的指尖,这个动作让程砚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去洗澡。"程砚收回手,声音有些沙哑,"我不喜欢别人带着外面的气味上我的床。"

  沈予白点点头,朝浴室走去。

  "等等。"程砚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套崭新的睡衣扔过去,"穿这个,我不喜欢看到你穿自己的衣服。"

  浴室门关上后,程砚猛地灌了一大口酒,他走到落地窗前,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外面开始下雨了,水滴在窗面上蜿蜒而下,像极了那天沈予白站在酒吧外浑身湿透的样子。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在程砚脑海中盘旋了整整一周。

  从酒吧那次后,他本可以彻底远离沈予白。他已经赢了官司,报复了七年前的事,甚至用他没想过的方式羞辱了对方。

  可他却鬼使神差地要了联系方式,还约到家里来。

  水声停了。程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表带,那是沈予白八年前第一次模拟法庭赢了沈予白送他的礼物,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卡西欧,他却戴到现在。

  浴室门打开,沈予白穿着他给的睡衣走出来,深蓝色的丝绸衬得他皮肤越发苍白,过大的领口露出锁骨上已经结痂的咬痕。头发半干,柔软地搭在前额,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