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白关系(67)

2026-07-03

  程砚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转到沈予白面前,靠在书桌边上,一脸委屈:“老师,我觉得咱们现在一起去睡一觉才是最正的事儿。”

  “少贫嘴。”沈予白瞪他一眼,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说正经的,你案子的事,现在有什么想法?今天去律所,秦主任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程砚看沈予白一脸严肃,知道今晚的“计划”恐怕得落空了,他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在沈予白旁边坐下,也正经起来。

  “钱确实是从我一个二级子账户转出去的。”程砚说,“但我确定,我从来没动过那个账户。那个账户是之前办理财产品时银行自动生成的,我都没管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阳哥答应帮我查操作记录,看能不能查到IP地址,应该这两天就有消息。”

  沈予白点点头,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敲:“秦阳之前跟我说,张法官曾经暗示过要你送钱,是不是真的?”

  程砚想了想,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怎么说?”沈予白问。

  “我在张法官手里打过的案子,每一个都印象深刻,打得特别辛苦。”程砚回忆道,“我能明显感觉到他不希望我赢,总是挑刺,找茬,特别难缠。”

  “但是送钱的事……”程砚皱起眉,“我觉得他更像是在试探我,他虽然对我诸多刁难,不过我能感觉出来,他对我其实有欣赏的成分,有时候我论点精彩,他眼睛会亮一下,虽然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沈予安静地听着,等程砚说完,他才问:“那你对张法官这个人,怎么看?”

  他跟张法官没什么接触,所以更想听听程砚这个直接打过交道的人的意见。

  程砚回答得很中肯:“他犯法的事,自然有法律去惩罚他,但就我这件案子来说,我不认为是他有意诬陷我。”

  “为什么?”

  “感觉。”程砚说,“他虽然难缠可是不像那种会故意栽赃的人,而且如果他真想害我,完全可以编造更大的金额更严重的罪名,没必要只弄个两万块。”

  沈予白点点头,把手边的文件夹打开,抽出一份资料递给程砚:“你看看这个。”

  程砚接过来,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看,资料上记录的是张法官的一些情况,很多连他都不知道。

  张法官,全名张叁,今年六十二岁,早年毕业于政法大学,工作近40年,曾经是院里公认的“铁面法官”,刚正不阿,办案严谨。

  变故发生在十年前。张法官的妻子查出肝癌晚期,治疗需要大量费用,接着第二年,他儿子也查出同样的病。第三年,女儿也没能幸免。

  从那时起,张法官开始收钱,但金额都不大,基本都是一两万,这些钱全部用来给家人治病。

  可即便如此,最亲的三个人还是相继离他而去。儿子走后,留下一个患有孤独症的孩子,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孩子的母亲在儿子生病期间就离婚改嫁,再没回来过。

  张法官一个人带着孙子生活,孩子每个月康复费用近三万,他工资根本不够,只能继续收些小钱。

  资料里附了几张照片。一张是张法官抱着年幼的孙子,笑得很慈祥,一张是孩子稍大些,在康复中心做训练,还有一张是爷孙俩的合影,背景是家里的客厅,墙上贴满了孩子的画。

  最后一段记录让程砚心里一紧:年初,孩子自己洗澡时,站在凳子上关窗户,从二十一楼意外坠亡。

  所有的念想都没有了,张法官选择了主动投案自首。

  程砚看完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堵得慌。

  “老师,”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哑,“你给我看这些……”

  “我是想告诉你,”沈予白看着他,“你的猜测可能是对的。”

  程砚愣了一下。

  沈予白继续说,“他可能真的以为那两万块钱是你给的,他自己收过你的钱,所以在你案子的问题上,他交代的是他‘认为’的事实。”

  程砚眼睛慢慢睁大:“你是说他也被骗了?”

  “有可能。”沈予白说,“你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尤其是永昌科技那个案子前后的。”

  程砚皱起眉,努力回忆。

  永昌科技诉德鑫科技,那是他在张法官手里的最后一个案子,那个案子他赢得很险,对方证据其实挺充分的,但他抓住了程序上的一个重大漏洞硬是翻盘了。

  案子结束后,程砚又见过张法官几次,擦肩而过的那种,但他记得张法官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虽然刁难他,但眼神里有欣赏有棋逢对手的较量感。可那个案子之后,张法官看他的眼神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轻视,有失望,好像还有点什么别的东西。

  “有变化。”程砚说,“那个案子之后,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好像很瞧不起我,又有点惋惜?”

  沈予白陷入沉思。

  程砚的转账记录显示,钱是在那个案子判决前一周转的,然后张法官对程砚的态度就变了。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永昌科技。”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出来。

  假设张法官以为程砚对自己行贿了所以对程砚的态度改变。但程砚对此事毫不知情,那问题就出在永昌科技和德鑫科技之间。

  “德鑫科技赢了官司,没理由这么做。”程砚分析道,“就算他们真想跟法官拉关系,也应该用自己的名义,何必冒充我?”

  “所以只剩下永昌科技了。”沈予白接上他的话,“张法官收了利益却让他们的官司输了,他们自然恨他,同时他们也恨你这个让他们输掉官司的律师。”

  程砚点头:“所以他们搞了这么一招,冒充我给张法官转钱。这样一来,既能报复张法官,让他以为自己被‘贿赂’的人出卖了,又能恶心我让我背上行贿的罪名。”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而且他们选的时间点很毒。判决前一周转账,金额又不大,看起来就像是我为了确保胜诉给的小恩小惠。张法官需要钱就收了钱,但同时也认为我堕落了,所以对我态度变了。”

  沈予白听完程砚的分析,点点头:“逻辑上说得通。但还需要证据。”

  “等阳哥那边的调查结果出来。”程砚说,“如果真和永昌那边有关系事情就容易多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沈予白眼神有点痴。

  沈予白被他看得不自在:“怎么了?”

  “老师,”程砚轻声说,“你分析问题的样子还和以前一样特别帅。”

  沈予白脸一热,别开视线:“说正事呢。”

  “我说的就是正事。”程砚凑近一些,“老师,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之前明明将你绑在身边了,我还是那么烦。”

  沈予白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要的,一直就是这样的你。”程砚认真地说,“会跟我讨论案子,会帮我分析问题,会在我迷茫的时候给我指方向的你。”

  沈予白愣住。他看着程砚,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爱慕,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我以前太混蛋了。”程砚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把这么好的老师推开,还伤害你。老师,对不起。”

  “都过去了。”沈予白说,语气很轻。

  “没过去。”程砚摇头,“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

  沈予白没接话,只是把文件夹往程砚面前推了推:“再看看资料,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程砚知道沈予白不好意思了,也没继续那个话题,他拿起资料,又仔细看了起来。

  这次他看得更认真,一边看一边思考。沈予白坐在旁边,看着程砚专注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从前的程砚也是这样坐在他办公室里,埋头看案卷,遇到不懂的就抬头问他,眼睛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