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白关系(76)

2026-07-03

  程砚坐下,手心有些出汗。

  “找我有事?”臧教授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程砚深吸一口气,“沈老师七年前自杀过,您知道对吗?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予白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老爷子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说:“七年前,予白在他自己家里,浴室,割腕。”

  程砚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天我本来约了他讨论一个案子,电话打不通,就去他家找他。”老爷子继续说,“门没锁,我进去,看见浴室门开着,他躺在浴缸里,水……全是红的。”说到后面老爷子声音都有些抖,当时那场面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也永远都不想在想起,他最得意的学生,绝望地躺在血池里,他心都被撕裂了。

  程砚闭上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手和脚都冰凉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我叫了救护车,送他去医院。抢救了三个小时,才捡回一条命。”老爷子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程砚听得出里面的沉重,“住院住了半个月,手腕上的伤口深,伤到肌腱,失血过多。”

  “后来呢?”程砚问,声音哑得厉害,嘴唇都是哆嗦的。

  “后来我怕他再想不开,就把他接来家里住。”老爷子说,“住了三年。起初他状态一直不好,瘦得厉害,晚上也睡不着。”

  难怪重逢后的沈予白,总是清瘦,睡眠也浅,一直都是看上去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跟在学校的时候,和他们一起打球的沈老师完全是两个人,原来都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他……他为什么……”程砚问不出口。

  为什么自杀?是因为周临的诬陷吗?是因为学校的流言吗?还是因为……他的恨?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具体原因,他没说,我也没问,不过那时候,他刚离婚,父母跟他断绝关系,学校里流言满天飞,学生躲着他,同事疏远他。”

  停了几秒,老爷子又说:“他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老师,我觉得活着没意思了,父母不要我的,林茜带着孩子走了,曾经最好的朋友也没有了,连我最在意的学生也恨我’。”

  程砚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被冰水当头浇下,从头顶冷到脚底,他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那个学生……是我吗?”他问,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答案不言而喻。

  程砚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垮了,他想起大学时的沈予白,站在讲台上温和地笑着,叫他“程砚”。想起母亲出事那天,沈予白蹲在他面前跟他说“考政法大学,当我的学生”。

  然后他又想起后来,他当着沈予白的面骂他“垃圾”,在法庭上公开提他“师德失范”,在洗手间里把他按在墙上羞辱。那些话,那些事,现在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他自己心上。

  “他住院那半个月,”老爷子继续说,“除了我,没人去看过他。他父母没来,前妻没来,同事没来,学生……更没来。”

  “对不起……”此时的程砚眼眶赤红,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痛楚,“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老爷子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

  “程砚,予白上次跟我说他不怪你,他说当老师的没什么不能原谅学生的。”老爷子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过去,是不能再辜负你的老师的了,你的老师心疼你,但我也心疼我的学生。”

  程砚用力点头,嘴唇抿得发白:“我会的,我再也不会让老师失望了。”

  臧桦推门进来:“饭好了,下去吃饭吧。”

  程砚勉强稳住身形站起来:“教授,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饭我就不吃了,我先走了。”

  “留下吃吧。”臧桦说,“都做好了。”

  “不了,真不了。”程砚说,“我……吃不下。”

  老爷子摆摆手:“让他走吧。”

  程砚朝老爷子鞠了一躬,转身出了书房,下楼梯时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从臧教授家出来,程砚坐进车里,没马上开走。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老爷子刚才说的话。

  浴室,浴缸,血水。

  住院半个月,没人探望。

  “活着没意思了。”

  程砚觉得冷风往他胸口里呼呼的灌,冻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发动车子开上路,却不知道该去哪儿,车子漫无目的地开着,等红绿灯时,程砚拿出手机,翻到温阑的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程砚干嘛?”温阑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温阑,”程砚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有事想问你。”

  那边静了几秒,温阑应该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什么事?”

  “我想问问……”程砚顿了顿,“沈老师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温阑没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程砚,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就是想问问。”程砚说,他猜沈予白自杀过的事温阑也是不知道的,不然以温阑的性格早就闹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温阑才缓缓开口,“毕业后再见到沈老师,是三年后了,那时候他在做法援,接的都是别人不想接的案子。”

  “家暴的,未成年人犯罪的,经济困难请不起律师的……什么案子他都接。”温阑说,“那些案子,很多被告人家属情绪激动,动不动就威胁律师,沈老师被骂过,被堵过,还被跟踪过。”

  程砚握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两年前,有个案子,被告人是个混混,持刀伤人判了五年,他家里人觉得判重了,怀恨在心。”温阑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一天晚上,沈教授下班回家,那家人的车直接撞了上来。”

  程砚呼吸一窒,胃里一阵翻搅。

  “幸亏当时路边有栏杆,车撞偏了,不然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温阑说。

  “程砚,”温阑认真地说,“沈老师做这些,不为钱,不为名,他就是觉得,法律应该保护每一个人,不管这个人有钱没钱,有势没势。”

  “所以我不信他会做那种事。”温阑顿了顿,“从来不信。”

  程砚说不出话了,大学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沈予白对他是有偏爱的。可沈予白出事了,所有同学都信沈予白,只有他这个被偏爱的学生不信他,不但不信,还不断的想办法要搞死他。程砚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用力咽了下去。

  “程砚,我很认真的告诉你,对沈老师好点。”温阑说完这句话就匆匆挂了电话,他那边应该是有急事。

  挂了电话程砚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去哪儿,该做什么。

  最后,车子还是开到了沈予白家附近。他没敢开进小区,就停在路边,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有家酒吧,他推门下车,走了进去。

  时间还很早,酒吧还没正式营业,人不多,吧台坐着几个聊天的,卡座里有两对情侣,程砚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对酒保说:“威士忌,双份。”

  酒很快送上来。程砚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过喉咙,呛得他咳了几声,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盯着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发呆。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听到的一切。

  沈予白自杀。

  沈予白被车撞。

  沈予白这些年接的那些没人愿意接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