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段时间,他故意躲着沈予白,不上他的课,不接他的电话。有一次在图书馆碰到,他扭头就走,沈予白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那时候沈予白在想什么?
是不是已经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程砚猛地睁开眼,眼眶红了。
重逢后,沈予白对他的态度。明明被他那样伤害,却还是一次次容忍,一次次让步。
程砚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沈予白心虚,因为他真的做了那些事,所以活该被报复。
可现在……错了!所有的都错了!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程砚才回过神,踩下油门。
第52章 当年事
臧教授家程砚以前跟着沈予白来过两次,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栋熟悉的别墅,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建设才推门下车。
走到门前,程砚才想起自己没提前打电话,也不知道臧教授在不在家?但他来都来了,还是按了门铃。
等了一分多钟,门开了,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抹布。
“找谁啊?”阿姨问。
“您好,我找臧教授。”程砚说,“我叫程砚,是沈予白老师的学生。”
阿姨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进来吧,先生出门了,还没回来。”之前少爷说过要是有个叫程砚的来找先生就让她带进去。
程砚跟着进了屋,沙发上坐着个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个蓝色文件夹,正低头看着。
听到动静,那人抬起头。
程砚卡壳了一下,这人长得和臧教授有几分像,但年轻太多,肯定不是教授本人。他正琢磨该怎么称呼,对方先开口了。
“你就是程砚?”声音挺客气的,不过带着点打量。
程砚点头:“对,我是。请问您是……”
“臧桦,臧教授的儿子。”那人放下文件夹,站起来,朝程砚伸出手,“坐吧,老爷子约了朋友下棋去了,得饭点才回来。”
臧桦。
程砚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立马想起来了。臧桦,当年轰动一时的那个“正当防卫案”的主辩律师,那个案子在业界堪称经典,程砚当时还专门研究过。
他立刻肃然起敬,握了握手:“臧律师,久仰。”
“别客气,坐。”臧桦指了指沙发,自己也重新坐下,“张妈,泡壶茶。”
阿姨应了一声,去了厨房。
程砚在沙发上坐下,心里着急,但又不好表现出来,臧教授不在他今天这趟算是白跑了。
“臧律师,要不我改天再来?”程砚说,“打扰您了。”
“急什么。”臧桦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夹,翻了两页,“既然来了,就等等吧,反正也快吃饭了。老爷子下了棋就得回来吃饭,雷打不动。”
程砚想想也是,而且今天不问清楚,他回去也安生不了。
“行,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臧桦笑了笑,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个案子。”
程砚接过来,看到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这是他五年前经手的一个案子,故意伤害罪,被告人是个打工的,被控持刀伤人,当时证据链很完整,所有人都觉得翻不了,但程砚硬是从证人证言里找到了漏洞,最后做了无罪辩护。
这案子怎么会在臧桦手里?
程砚往下看,看到旁边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字迹清秀工整,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沈予白的字。
他手指有些抖。
“这……这些批注是?”程砚抬头看臧桦,声音有点颤。
“沈教授写的。”臧桦喝了口茶,语气平常,“上次他来找老爷子给你担保,带了这个过来,老爷子看完就暂时留下了,研究用。”
程砚低头,一页一页地翻。
不只是这一个案子,文件夹里厚厚一沓,全是他这些年经手的案件复印件,从刚毕业时接的小案子,到后来逐渐有名的几个大案都在里面。而且每一页都有批注,有些是法律条文引用,有些是辩护策略分析,有些是简单的“思路清晰”、“证据运用得当”,还有些是红笔圈出的问题,“此处论证不够严谨”、“证人交叉询问可以更深入”。
最早的一个案子,是他实习期结束后独立接的第一个刑事案件,那时候他刚入行,在实务中很多东西都不懂,辩护词写得稚嫩,沈予白在旁边批注:“程序意识强,但实体法适用略显生疏,需要加强刑法理论学习。”
最新的一页,是他前些日子的一个经济案件。沈予白写:“过于依赖程序漏洞,应注意实体正义。”
程砚看着这些字,手抖得厉害。
这些年,在他满心恨着沈予白的时候,在他用最恶毒的话攻击这个人的时候,沈予白一直在默默关注他的每一个案子。
他以为沈予白心虚,以为沈予白躲着他,以为沈予白不敢面对他。
可沈予白一直在看着他,看着他毕业,看着他接案子,看着他一步步成为“法庭魔术师”。
程砚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喘不过气。
“怎么了?”臧桦敲了敲茶几,“发什么呆?说说这个案子,你当时怎么想的?”
程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翻回臧桦刚才指的那页是个故意伤害案。
“这个案子……”程砚开口,声音有些闷,“当时控方证据很充分,有目击证人,有凶器上的指纹,被告人自己也承认动了手。”
“那你怎么翻的?”臧桦问。
“我从动机入手。”程砚说,“被告人和受害人是工友,之前没有矛盾,事发当天,受害人先动手推了被告人还骂了他家人,被告人情绪失控才抄起手边的工具打了人。”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我找了当时在场的其他工友作证,证明是受害人先挑衅,又找了心理专家,证明被告人在极端情绪下控制能力减弱,最后结合受害人伤情不算太重,提出了激情伤害的辩护思路。”
“思路不错。”臧桦点点头,“就是证据运用上还可以再细一点,你看这里……”
两人就着案子聊了起来,臧桦不愧是当年的名辩,问的问题都很犀利,不过程砚也接得住,聊到后面,臧桦看程砚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欣赏,程砚打官司思路风格跟他确实很像。
“难怪沈教授对你这么上心。”臧桦笑着说,“确实有两把刷子。”说这话的时候臧桦还有点羡慕,程砚进晴天的时候,要自己还在的话这就是自己徒弟了,可惜啊!
听到臧桦的话程砚心里一疼,没接话。
又聊了会儿,门口传来动静,臧桦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程砚转头看见两个人走进来,赶紧的就站了起来,前面的是臧教授,手里虽然拄着拐杖,却很有精神头,跟自己之前见过的样子差别不大。后面跟着个高个子男人,四十岁左右,手里拎着个菜篮子。
“老爷子。”臧桦站起来,“这沈教授学生程砚,等您呢。”
臧教授看了程砚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倒是后面那个男人打了招呼:“程律好。”
“这是阎辉,我家那位。”臧桦主动介绍了阎辉,当年他被迫公开出柜,这事闹的沸沸扬扬的,也没啥好避讳的。
程砚连忙客气:“阎先生好。”
“别客气,坐。”阎辉把菜篮子递给迎上来的张妈,对臧桦说,“青瓜儿,你来厨房帮我不?今天买了五花肉,给你炒回锅肉吃。”
“行。”臧桦应了一声,转头对自家爹说,“老爷子,你和程砚聊会儿?”
臧教授“嗯”了一声,拄着拐杖往楼上走:“程砚,上来吧。”
程砚赶紧跟上。
到了书房老爷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