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尹复陪政府领导去看昆曲时,对台上的林友芝一见钟情,直呼惊为天人,于是立刻展开了火热的追求。
尹水起初对这位弟妹毫无兴趣。
他每天专心经营着自己的跳皮筋生活,上午九点固定要让两个保镖站在院子里,陪他唱“小皮球,圆又圆,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这是当时最流行的跳皮筋顺口溜,尹水尽管已经成年,心智也和七岁小孩没区别,患病后家里就没人主动跟他说话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他抡到墙上。
那会儿正是林友芝和尹复的热恋期,林友芝住在了尹家的祖宅里,别墅一楼给她随便整理了个房间供她住。
天气格外好的一个上午,阳光明媚,尹水嘴里哼着马兰开花,穿着拖鞋在满是泥土的院子内跳来跳去,保镖已经把皮筋挎到了膝盖,高度代表着难度。
林友芝早上要开嗓。
昆曲演员每日都会练习,她住在尹家也没忘记背词,从长生殿唱到桃花扇,唱完回头,看见几十米开外的尹水,正在愣愣地看着她,眯眼歪着脑袋,似乎是好奇她在干什么。
那天林友芝穿着白色长裙,没梳头发,清早是素颜的状态,但惊鸿一瞥,一眼万年,身上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
患病后尹水记忆里其实不好,很多事情他都忘记了,三天前的合同签完,三天后就截然不记得自己干过这事。
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能清晰地描绘出那天的情况。
尹水感受着后脑勺汩汩的血渍,暗骂一声草,估计要脑震荡,却没再挣扎,而是直接仰头呈大字状躺在地面上,眼珠子一转,斜斜地看着尹昭情,咧嘴笑:“可当年,是她先和我说话的。”
“什么?”尹昭情看他表情一秒钟一个,皱眉冷冷地退开了一步的距离。
“她喜欢过我。”尹水说,“至少对我有过好感。一定是的。她还给我送过生日礼物。”
“小乖,你妈妈是个很善良的人。”尹水躺在地上咯咯咯地笑,喉结随发音震颤滚动,他反手握拳捶打地面,越说越兴奋,“她笑起来那么好看...她跟我打招呼,说你好,我能和你一起跳皮筋吗。我说可以,她就真的陪我跳,每天早上我们都一块玩,她从来不会对我不耐烦......”
“连我砸了三弟的电脑,她都会帮我说话!”
“操。”尹水语气转瞬又变得阴毒,目光阴森森地看着尹昭情的脸,“她一定是在向我求救,绝对是。我还不清楚三弟的德性么?他他吗的根本就不可能一心一意地只爱一个女人!他知道自己长得帅所以到处留情,这畜生享受的就是那种被环绕的感觉!”
“要他收心?做梦!但小芝已经怀孕,很难脱身。所以她一定是暗示我,帮帮她....”
“于是我就试了试。我趁着她睡觉的时候撬锁进了她的房间,我亲了她的嘴巴。她没有推开我!——她没有推开我!”尹水眼睛里燃烧起炽热的光,兴奋不已地在地上蠕动,“之后我就走了,但我确定——她是喜欢我的。”
尹水说完这些看向尹昭情,期待着能从尹昭情脸上得到些什么,痛苦也好愤怒也好,只要有回应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他就会有一种从尹昭情身上找回些许胜利感的畸形快意。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尹昭情站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他,仿佛在看一只蠕动的毛虫。
阳光给尹昭情的身体描上金边,暖意里他那双眼睛漂亮但是冰冷。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喜欢过你。没有推开你是因为你趁着她睡觉的时候偷吻了她,而她当时意识不清。”尹昭情最知道如何往人的肋骨上插刀,于是平静地说,“她和尹复结婚了,所以把你当二哥。”
二哥两字极尽讽刺。听上去令人五脏俱焚。
这话成功激怒了尹水。
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事实。偏偏尹昭情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地、客观地将血淋淋的事实说了出来,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用如此像林友芝的一副皮囊。
尹水在地上发出尖叫,他捧着自己的脸,手指深深抓进脸肉里,留下一道长长的指痕和鲜血淋漓的抓伤,他的眼皮和下眼睑一块被手指扯翻,露出眼眶内部的猩红组织。
他尖叫着:“小乖,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是你爸!你就这样对待自己的父亲?!——”
尹昭情强忍胃里的翻江倒海,扫了一眼地上的血,转身就走。
跟尹水这样的人纠缠纯粹是浪费时间,他一个精神病患者伤人可以不用负刑事责任,可是自己不行。
他还是从台南来的京市,有公司合同与品牌合约在身,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他都身处危险和考量之中,一步错就会步步错,直至万丈深渊。
他不会把自己的大好前程浪费在尹水身上。尹家不配他多给哪怕一个眼神。
这处人烟稀少,尹昭情满脸晦气,触了霉头般地快步向前,丢下尹水,心中还不忘要给小红豆买气球。
地上,尹水忽然撑起身体,幽幽地望着尹昭情的背影。
与之前见过的模样不同,尹昭情修过发型,现在头发长度直到肩膀,后脖颈处一撮类似狼尾的碎发。
比起之前乌黑柔顺的过肩长发来说,他现在更像“尹昭情”,少了很多尹水认为的林友芝的痕迹。
尹水的脑子仿佛被灌了铅,他眼睛无法聚焦,视线更加模糊,脑雾致使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如同木乃伊般举止生硬古怪,但比起木乃伊,更危险的是——他陡然从兜里拔出一把雪白的餐刀!
“我捅死你——”尹水握着刀柄,朝尹昭情的后背狂奔过去!
“戗——”
金属刮骨的声音响彻云霄,尹昭情冷汗惊心,几乎是在这声音出现的瞬间就回了头,可是也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他背后,魏英喆用右手臂挡住了那一刀,尹水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若格挡位置稍微偏差,魏英喆整条手臂都能被他砍下来,但因为爱好拳击,魏英喆顺势贴着刀背避免了贯穿伤,留下一道深邃划痕,接着只一个呼吸的功夫,他反手掼住尹水握刀的手。
——咔擦!
尹水手臂直接脱臼,爆发出一串杀猪般的惨叫,跪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起。
魏英喆一拳头砸过去,尹水脑浆险些搅拌成泥,紧接着魏英喆往他腹部狠踹了两脚,他被蹬出三米远,趴在地上握住脖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地面,瞪大眼睛地咳嗽了几声:“咳咳...咳....”
紧接着“呸”了一口,吐出一大口喉咙里满上来的血,和一颗松掉的门牙。
五脏六腑的器官都被震碎,尹水只觉得自己要被那两脚给活生生踹死了。
“操!...”尹水匍匐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腹部,表情万分痛苦,嘶哑着吼叫,胡言乱语,“尹昭情!我是你爸....我是你爸啊!”
“叔叔...?!”尹昭情先前的平静荡然无存,他转身撑住了魏英喆的背,低头看见手臂上那刀很深的刀痕,这伤口太过触目惊心,血不停地从手臂处冒出来,一泼一泼地掉在草地上。
尹昭情心脏瞬间揪成一团,难受到差点呼吸不上来,连拿起手机的手指都颤抖得不成样,“我...我叫救护车,报警...报警!”
他少有这样六神无主的时刻,额头上的汗从太阳穴处滑落,滴在魏英喆手背上。
“他伤你没有?”魏英喆漆黑的眼睛里隐隐浮现一股暴虐。
“没有...没有...”尹昭情“撕拉”一声扯下自己的衬衫,直接把袖口撕成条状,急得嘴唇都发白,“叔叔你别乱动,我给你紧急包扎一下...”
他学过急救措施,边报警叫救护车,边蹲下给魏英喆手臂缠上布条。
尹昭情手还在抖,但不敢松开,血很快就浸染了衬衫衣料。
这里动静闹大,没过多久救护车就乌鲁乌鲁而来,小红豆接收危险信号,从马拉松跑道那急匆匆地跑来,直接坐在垂死的尹水身上,用机械手掐死了对方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