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纪隋野,脸上没什么表情。柜子里那些设备让他基本确认方悦可没说谎,纪隋野现在的确不是无名之辈,如果现在转身离开,就等于做好了和他站在对立面的准备。
上一次在车里被强迫做了那事,下一次呢?
“今天怎么想起戴眼镜了?”纪隋野终于开口,快燃尽的烟被他夹在指尖,目光毫不避讳地在他脸上游走。
梁叙之坦然迎上那视线:“眼睛伤了,遮一下。”
话音落下,纪隋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安,转瞬即逝,却被梁叙之稳稳接住。
他在担心。梁叙之迅速得出结论——从进门到现在,这场对峙里他终于扳回了一局。
“还能戴眼镜,”纪隋野笑了一声,“看来是打轻了。”
这话让梁叙之一时语塞。
再抬眼时,纪隋野已经站到他跟前,他下意识看向对方月退间,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纪隋野却弯下腰,毫不避讳地把脸凑近,目光又一次细细扫过他脸上的伤。
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又飘进鼻腔,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让他有一瞬间的眩晕。
他们靠的实在太近了。
“你……”梁叙之开口,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什么?”纪隋野勾起嘴角,抬手摘了他的眼镜,又凑近几分。
梁叙之心里一紧,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先开了口:“还行,不算太严重。”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纪隋野是在看他脸上的伤,等他想说什么的时候,那人已经把眼镜丢回他腿上,直起身准备走人。
梁叙之看着他的动作,几乎没经思考,抬手就握住了他的手腕。
纪隋野脚步一顿,回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却没有抽走手。
对视的那一瞬间,梁叙之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过往的画面像流水一样漫过脑海,仅仅是握住这只手腕,触碰到那片皮肤的瞬间,一种说不清的安全感就从心底漫了上来。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十年前那个小孩,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小野。”
他看着纪隋野的眼睛,这两个字就这么自然地滑了出来。
被他握住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依然停在那里,没有挣脱。纪隋野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那短短几秒的对视,足够让梁叙之把那些他缺席的岁月猜个大概。
小野,我的小野。
他心里又浮起一丝隐秘的得意,面上却压得很好。他的手慢慢向下滑去,最后充满爱怜地包住了小野的手。
已经骨节分明,充满男性力量感的,小野的手。
“这么多年,你过得还好吗?”他笑着问。
第8章 破防哥
“好恶心。”
纪隋野说完这三个字,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了梁叙之的手。
那个动作太快,带着明显的情绪——不是厌恶,是躲。梁叙之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反而松了。
他没给对方逃走的机会,直接站起身,一把将人拉了回来。
“说谁恶心呢?”他声音不高,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已经稳了,纪隋野这个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吊儿郎当是装的,满不在乎也是装的,戳一下就会炸毛,还是那个藏不住情绪的小孩。
他往前逼了一步,低下头去找纪隋野的脸,声音压得更低:“问你呢,说谁恶心?嗯?”
纪隋野偏过头,把手抽出来,一屁股坐回沙发上,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全是不耐烦:“当然是你恶心,这屋子里还有别人么?”
“我怎么恶心了?”梁叙之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纪隋野瞪他一眼,没说话。
梁叙之等了几秒,干脆把话挑明了:“昨天晚上你在车里干的事,这么快就忘了?我都没嫌你恶心,你倒嫌上我了?”
话说得坦荡,但他自己也是在强忍。那件事他比谁都更想当没发生过,但他更清楚,与其等纪隋野哪天拿这个做文章,不如自己先捅破——主动提,主动权就在手里。
而昨晚那档子事,他想说成什么,就能说成什么。
果然,纪隋野猛地抬起头,显然没料到他会上来就提这个。
“昨晚的事,你要是不想提,以后我就不提了。”梁叙之语气温和,目光甚至带了点宽容,“我知道你是因为心里有气才那么做,我不怪你。”
话没说完,纪隋野就冷笑了一声:“怎么,你还原谅上我了?”
“没有。”梁叙之否认得很快,“我没资格原谅你。”
下意识地就说出了这样的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有几分真假——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纪隋野的反应。
纪隋野愣住了,皱着眉看他,半天没出声。
“相反的,”梁叙之低下头,对上沙发上那人的视线,目光恳切,“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昨天在走廊上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但我身边有人,你应该在电视上见过她,我的事她还不知道太多……所以,希望你能理解。”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纪隋野的眼睛,语气放得很缓,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纪隋野一开始还跟他对视,没几秒就移开了目光,垂下眼,好像他才是那个做错了事的人。
每一步都在预料之中。
梁叙之在三言两语间重新找回了那种熟悉的感觉——掌控。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心里甚至涌起一阵失而复得的窃喜。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我想多了,想深了。改变的是时间,不是人,原来你从未变过,你还是小野,是我的弟弟,是哥哥最喜欢的乖孩子。
想到这儿,那种带着点不屑的情绪丝丝缕缕漫溢上来,他差点要笑出来——小野,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小野。”
他又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这一次,纪隋野只是低着头,没再吭声。
预料之中的沉默。
梁叙之在他面前蹲下来,微微偏过头去看他的脸。此时此刻的纪隋野,坐在那里像个迷了路的孩子,在他那好看的脸部阴影里,他精巧的睫毛微颤着,梁叙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一颗心也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昨晚的嫌弃、厌恶,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遥远,被误解的人又一次变得惹人怜爱。他刻意放慢了呼吸,用了全身力气,才没有伸手去抚上他的头发——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你怎么用完就扔床上,恶心死了。”
一道细细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纪隋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那一瞬间太快,但梁叙之看见了。
他的心头莫名一沉,站起身,回过头。
一个全果的男孩正慢悠悠朝这边走来,看到梁叙之也没有任何遮挡的意思,泰然自若地走到不远处的茶几旁,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问你话呢。”男孩看向纪隋野。
梁叙之这才看清——那是一个用过的安全套。
他再看清那张脸的时候,血往脑门上涌了一下——
那个男孩戴着眼镜。
眉眼之间,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熟悉,不对,不是熟悉,是相似。跟他自己相似。
梁叙之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耳边嗡了一声。
他下意识去看纪隋野,那人正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他又去看那个男孩,男孩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打量,好像在比对什么。
比对什么?
答案就那么直愣愣地杵在那儿,梁叙之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所以昨晚那些,不是一时冲动,是蓄谋已久。
他想起方悦可那句“格外偏爱戴眼镜的小男孩儿”——当时他以为是在戏弄他。现在才明白,那不是玩笑。
这么多年,纪隋野就是用这种方式,一遍一遍地……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断了。他根本不想往下想。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那男孩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遮掩,大大咧咧站在那儿,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他和纪隋野说话的口气,比刚才那个小男孩随意得多——不是第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