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纪隋野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门口的方向,只是用手捂住秦一鸣的嘴,随后埋头加快了动作。秦一鸣整个人都在颤,眼镜框顺着鼻梁滑下去,可他还是在那片掌心里含混不清地挤出三个字——我爱你。
梁叙之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就在这时,坐在他旁边的人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很紧,像是要把溺水的人往岸上拉。
纪隋野的声音随即在他耳边响起来,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急促语气:“……别看了。”
梁叙之没有理会。视频里那个长久沉默的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很简短的几个字,带着喘息的余韵,像是终于放弃了所有克制之后才好不容易说出口。
他说我也爱你。
下一秒,梁叙之轻轻地把手抽了出来。
纪隋野垂下眼,顿了几秒后便收回落单的手。他没有再碰梁叙之。
方悦可的声音从台上传过来,清晰又响亮:“各位,请先离场,今天仪式到此为止,有需要解释的我会陆续跟大家说明。”
很快有人站起来,大多数人都在压低了声音议论,还有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盯着大屏幕,最后被旁边的人拉着衣袖,人群像被拨开的海水,慢慢朝着会场的出口流去。
纪隋野没有走。他还坐在那里,看着梁叙之的侧脸问:“你后悔了?”
梁叙之没有回答。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已经从茫然一点一点地收敛成另一种形状。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坐在那里,周围的人在走,灯在关,世界在慢慢撤退,可他却静止在原地、被迫保持不变。
原来和世界脱轨是这种感觉。
纪隋野等了几秒,见梁叙之没有回答的意思,便不再追问。他站起身,拨开面前挡路的人,朝不远处那个泰然自若坐在角落里的身影大步走去。
秦一鸣坐在乱成一团的灵堂边缘,看到纪隋野过来也只是早有准备似的扫了一眼。
纪隋野走到他面前站定,他偏着头,沉默着看了秦一鸣大概两秒,然后抬手就是一拳。
秦一鸣被打得偏过脸去,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他抬手捂住嘴角,再放下手的时候已经满手是血。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纪隋野的第二拳已经落在他肋骨上,第三拳随即跟上,每一拳都没有收力。
会场里的人还没完全散完,有人尖叫着往旁边躲,有人大声叫着“保安”。椅子被撞翻了,一大束鲜花从桌上掉下来,花枝折断,白色的花瓣散落一地。秦一鸣被打得倒在一张翻倒的椅子上,整个人已经无力反击,他抬手挡住脸,但纪隋野没有停,反而揪住秦一鸣的衣领把人拽起来,又是两拳。
方悦可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混乱,眼眶里的恐惧和惊讶几乎要溢出来。她把目光转向梁叙之,几乎是吼出来的:“梁叙之!你不管管??真会出人命的!”
梁叙之表情麻木地坐在原处,顿了几秒才安静地站起来,却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朝正在不断闪动着蓝光的投影设备走去。方悦可愣了一下,没再喊他,转过身,朝手忙脚乱的安保喊了一句:“赶紧给我拉开!”
几个保安立刻冲上去,有的从背后抱住纪隋野的腰,有的抓住他的手臂想把他往后拽。纪隋野挣了一下却没挣开,但仍然朝着秦一鸣的方向一脚踹过去,秦一鸣大腿受力,闷哼一声后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纪隋野被保安架住,身体还往前倾着,声音放肆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喘着气的、被愤怒塞满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说话!你他吗不是能耐吗?你说啊!”
秦一鸣瘫坐在地上,嘴角破了,眼眶也肿了一大块。他靠在翻倒的椅子腿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缓了好几口气才含混不清地开口:“你觉得呢?”他不答反问,然后把后脑勺靠上墙壁,抬起眼笑眯眯地看纪隋野,“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纪隋野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他,一个字都没有回答。他用力一挣,左边的保安随即被震开,推开另一个保安后弯下腰,一把揪住秦一鸣的领子,把人直接从地上拽起来,拖着秦一鸣就往走廊方向走。
保安想追上去,纪隋野回过头,声音大得压过了所有嘈杂:“都给我滚开!”
话音刚落,保安顿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再往前。
方悦可站在台上,看着那两个人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昏暗里,回过头,又看向会场另一端。投影设备旁边的操作台亮着蓝白色的光,梁叙之弯着腰站在那台小显示器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还没来得及播放的片段。
方悦可叹了口气,没再喊他。她转头对安保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快步走向被拖拽的秦一鸣的方向。
走廊那头,纪隋野已经把满脸是血的秦一鸣死死按在墙上。他一只手攥着秦一鸣的领口,另一只手扬起来,还没来得及落下,方悦可已经跑了过去。
“你别打了!”
纪隋野猛地回过头,手腕一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方悦可吃痛,拧着眉“嘶”了一声,他看清是她才慢慢松开,冷着脸说:“你别管。”
说罢,他松开方悦可,转身揪住秦一鸣的衣领,把人硬生生地拖进了旁边那扇半开的门里。方悦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被蹭出来的血印,愣了两秒,转身就往会场跑。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纪隋野把地上的人提起来,又一次抵在墙上。秦一鸣脸上的血糊了大半张脸,眼镜歪到一边,嘴角裂开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你是不是活够了??”纪隋野红着眼框咬牙切齿地问。
秦一鸣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竟然笑了一下。“你觉得呢?”他抬眼看他,“你今天早上来找我说的话,跟判我死刑有什么区别?”
纪隋野皱起眉:“我说要把公司都给你,我他吗还给出毛病了?”
“你把公司给我,然后呢?”秦一鸣冷笑一声,“你觉得我稀罕你那些东西吗?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这么打发你身边的其他人的?”
纪隋野没有回答,攥着秦一鸣领口的手指却慢慢松开,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黯淡下去。
“我能给的就这么多。”他说。
“是啊。”秦一鸣低头笑了一下,“因为你有的都给了他啊。”
“所以你今天搞这么一出就是为了他?”纪隋野又问了一遍。
秦一鸣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浑身是血地靠到墙上,心如死灰地看着他。
“梁叙之公司也是你搞的鬼吧?”纪隋野的声音冷下来。
“你到现在才反应过来?”秦一鸣笑了一下,“我该说你迟钝还是该说你眼里真的只有他?”
纪隋野没有接他这句话,而是忽然伸出手,狠狠掐住了对方的下巴,把他那张带着血的脸微微抬起来,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眼睛:“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替我挖坑?借我的名义动华盛的供应商,让他恨我,让他觉得是我在背后搞他,下一步呢?是不是打算一步一步把他公司拆干净,然后让他以为是我捅的刀?”
秦一鸣被掐着下巴,不仅没有挣开,反而轻轻笑了一下:“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不会丢下我。”
“……我从来没想过丢下你。”
“你骗谁呢?”秦一鸣的声音忽然拔高,“给公司给股份……纪隋野,你知道你最狠的地方是什么吗?你明明在扔,你还让自己觉得你在给。”
话音未落,纪隋野便松开手,只看他一眼就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这样的沉默似乎也在秦一鸣的意料之中,他抬手抹了一把鼻子上的血,然后把自己那点已经压了太久的话一点一点地往外面倒:“我们在日本的时候,我过的什么日子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从一开始,我甚至都不喜欢男人,但为了你,我出去做牛郎,陪男人陪女人,喝到胃出血,被人扇耳光,被人用烟头烫……我他吗以为只要熬过去,我们就能有未来。我拿命换来的钱,回头来你告诉我‘我不需要’。你不需要?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直接死在街上?你口口声声说不会不管我,可是你一直在拒绝我!一直拒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