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104)

2026-07-05

  梁叙之愣了一下:“什么桃子?”

  “床头那个,”纪隋野指着床头柜上那个被垫在纸巾上的果核,“我给你买的,被她吃了。”

  梁叙之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嘴角动了一下:“你站那儿半天,就为了跟我告状?”

  纪隋野看了他一眼,垂下目光,没再辩解。他走到对面的床边刚要坐下,梁叙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你坐这边来。”

  纪隋野顿了一下:“我衣服脏。”

  “那你脱了。”

  本只想随口逗逗对方,可梁叙之话音刚落,就看见纪隋野真的开始低头解扣子。他的动作慢吞吞的,甚至带着点犹豫,但手指已经搭在了第一颗纽扣上。

  梁叙之看着他那副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语气也不由得染上了几分无奈:“你停。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早怎么没见你这么听我的话?”

  纪隋野的手指停在半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完全反应过来自己哪里做错了,他脸上带着那种梁叙之很熟悉的、介于茫然和戒备之间的表情。

  也就是在这一刻,梁叙之忽然从那张万年如一日的冰山脸上品出了一点没有底线的乖顺。这让他心里的某处忽然软了一大截,于是他随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沿,耐心重复道:“坐这儿吧。”

  这次指令明确了许多。纪隋野走过去,在他旁边很拘谨地坐下,脊背挺得直直的。刚坐稳,梁叙之就抬起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脸。

  这个亲昵又怪异的角度让纪隋野又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不过他没有躲,只是顶着一张被捏得微微变形的侧脸困惑地看着梁叙之。

  梁叙之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手指却慢慢松开,由掐变成摸,指尖的触感很轻很轻,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温柔。指腹顺着他的颧骨滑下来,落在下颌边缘,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纪隋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意外乖顺地任他揉搓。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胸腔里全是乱撞的回声,那种紧张和无措轻易压过了本应存在的喜悦,让他几乎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想靠近还是想逃跑。

  “所以你要不要告诉我?”梁叙之继续用很轻的声音问他。

  纪隋野偏过头看着他。

  他清楚他在问什么,可清楚是一回事,想不想回答又是另一回事。梁叙之已经做到了不再骗他,他也想做到同样的事,可他不想让那些所谓的真相变成梁叙之同情他的理由。他们之间的爱本就飘渺到让他觉得不切实际,如果其间再掺杂进些许愧疚的话,那简直会让他生不如死。

  “是他趁我不在的时候做的吧?”梁叙之又问,声音更轻了些。

  纪隋野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是我自己答应的。”

  “自愿的?”梁叙之皱起眉,“为什么?”

  “你还想跟我结婚吗?”纪隋野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梁叙之被这个转折噎了一下。“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方便的话……就先回答我吧。”

  突如其来的“礼貌”让梁叙之大为震惊,但他也没有犹豫。“想。”

  “你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他继续追问。

  “……”

  “小野,”梁叙之很有耐心地叫他的名字,随即强撑着起来往前凑了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梁正民那个畜生早就死了,你不需要再怕了知道吗?你告诉我实话,算我拜托你,到底是不是他逼的你。”

  “真的没有……”

  纪隋野看着他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才慢慢开了口。他说得很简略,像在复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所有黑暗的、伤痛的、让人不敢多想的细节都被他像筛沙子一样轻轻漏掉,最后只留下干巴巴的骨架。可说到后来,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那些被他跳过的东西像影子一样蹲在句子的缝隙里,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他本想用一个玩笑收尾,自嘲也好、转移话题也好,随便什么都行,但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好笑的话。于是他垂下眼睛,在心里无情地嘲弄自己——怎么变得这么感性,这么矫情?可审判还没走完一遍就停了,因为他发现也没什么必要。找不出好笑的话是因为本来就不好笑。比失声痛哭更狼狈的是强颜欢笑,他才不要那样。

  “反正就是这样。”他用最平淡的语气结了尾。

  嗯,挺好的,就是这种态度。他在心里点了点头,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整个人像做错了什么似的,心虚到不敢看梁叙之的眼睛。直到梁叙之把他的手越握越紧,紧到他没办法装作没感觉到,他才有些忍耐不住地抬起头,迎上梁叙之的目光。

  看到那双发红的眼睛时,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恶不恶心?”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粗鲁了。

  可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够冲刷掉当下这种感性氛围的东西。这种场面他实在难以应付,他不想看到对面的人掉眼泪。梁叙之的眼泪他见识过一次就够了,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可悲,尤其没有可悲到值得梁叙之为他掉两次眼泪的程度。

  “……对不起。”梁叙之别过脸,声音很轻。可攥着纪隋野的那只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纪隋野低头看着两个人紧紧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说一句“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就是落不下来。他感到一阵歉意,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好抱歉的。从梁叙之倒下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决定了,如果梁叙之真的死在昨晚,那他也绝不会允许自己活到第二天。

  所以如果一定要说什么,那大概是“谢谢你”吧。

  谢谢你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喜欢上了我。像你这种爱财如命、把目标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居然在认定是我在背后搞你公司的情况下,还是对我动了真感情,这在我看来未免太过不可思议。尤其是因为我的出现,你从一个好端端的直男变成了一名同性恋。虽然这是我期待了很久的结果,但想到你以后要面对的那些目光和议论,我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最想谢的,是你干干净净地走到了我面前。小时候也好,现在也罢,你都是我见过的、最清白的人。我们第一次做的时候你在后面瞎捅,当时我以为你是被我气得对不准,后来才知道,那是你的第一次。所以谢谢你,把最宝贵的东西留给了我。

  感谢的话像泉水一样在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接一个,越涌越多。他想说的、能说的,有太多太多。可他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反而觉得没必要说出口。他从小就不擅长说漂亮话,这种时候表达感谢,多少需要一点文采来托底。他能想到的那些话都有点直白粗俗,不太适合放在这种温馨又感性的时刻。他怕一说出来,就把气氛弄僵了。

  于是他把感恩的话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便心满意足地垂下眼睛,同往常一样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空气慢慢安静下来。

  两个人很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像两棵彼此相邻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越缠越紧。

  紧紧交握的双手两端,是两个各存心事又彼此深爱的人。

 

 

第69章 梁总出院

  梁叙之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纪隋野也在医院陪了一个星期。两个人都没再提那天的事,但在纪隋野心里,他们大概、可能、应该是已经在恋爱了。

  说实话,尽管他这些年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少,可正儿八经的恋爱一次都没谈过。二十出头的时候他也试着交过男朋友,想让自己过得“正常”一点,可每次都草草收场。后来他终于明白了,拼命爱上一个人和拼命忘记一个人,原来是一样的痛苦。想明白之后他也不再为难自己,身边出现的人,他都会提前说好规则,至于对方是留下还是走,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人生中那个一直悬而未决的执念终于落了地,生了根,长出他还没看清形状的东西,他没理由不好好去浇灌它。只是他从来没当过谁的男朋友,不知道一个人该怎么去爱另一个人。他为此苦恼了很久,最后定下一条最笨拙的原则:听梁叙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