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105)

2026-07-05

  于是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梁叙之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梁叙之让他坐着,他就不站着;梁叙之不说话,他也绝不多嘴,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住院这一个星期,甚至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几天。因为病房的温度低,梁叙之只能和他挤在一张床上,其实他一开始是拒绝的,毕竟梁叙之身上还有伤,他担心两个人挤在一起会对伤口不好,可梁叙之坚持如此。

  据梁叙之说,他后半夜常常觉得冷。纪隋野不太理解,因为他自己从来没觉得冷过,但既然梁叙之说了,他立刻去调空调。梁叙之又补了一句——空调开久了空气太干,他不舒服。

  对,空调一开了是挺干燥的。纪隋野点点头,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

  那怎么办呢?

  就这样,两个人最后挤到了一张床上。

  梁叙之说,纪隋野体温高,抱在怀里像个小火炉。纪隋野这才想起来,以前跟过他的小男孩也说过类似的话——“你身上好烫啊。”他没怎么放在心上,反正体温这事他自己也控制不了。没想到这个他从来没当回事的特质,居然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被梁叙之当成了宝贝。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欣慰,于是二话没说,每天晚上他都乖乖躺进梁叙之怀里,为了让温度传得更直接,他甚至主动往他身上贴,手臂搭在他的腰侧,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侧着身子把自己嵌进他的体温范围里,生怕有一点漏风的地方让梁叙之觉得冷。

  说实话这种睡法并不舒服,床窄,姿势别扭,他整夜都睡不踏实,胳膊常常被压麻,后背也僵得厉害。但因为抱着他的人是梁叙之,就算让他二十四小时都这么贴着,他也心甘情愿。

  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出院那天,纪隋野的脸色明显差了一截,眼底挂着两片乌青,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神气。反倒是梁叙之,红光满面,步伐轻快,完全不像一个刚挨过刀的人。纪隋野没想到梁叙之这把年纪身体素质居然意外的不错,他在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一出医院,纪隋野脑子里只想着回家补觉。可梁叙之牵着他的手,很自然地把他往另一个方向带。纪隋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梁叙之说过要让他搬过去的事。他心头浮起一丝甜蜜,可困意实在压不住了。

  “我先回去收拾东西,晚上再过去找你行吗?”他试探着问。

  “行。”梁叙之爽快同意

  纪隋野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梁叙之对司机说了句“先往他那开”。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梁叙之要和他一起回家收拾东西,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很诧异地看了梁叙之一眼,可梁叙之却没有看他,好像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到家后,纪隋野顶着两个黑眼圈开始收拾东西。梁叙之想要帮忙也被他拒绝了,毕竟他的绷带还没有拆,纪隋野是不可能让他干活的。

  但问题是梁叙之不干活,添乱倒是一把好手。

  纪隋野走到哪儿,梁叙之就跟到哪儿,手里什么也没拿,但就是不坐下。纪隋野本来就缺觉缺到头晕,被这个人来来回回地挡路,好几次差点一脚踩到他的脚背。他尝试过委婉地提了一句:“你坐着休息一下吧。”说完感觉梁叙之脸色不太好看,他就没敢再提第二句。

  算了,愿意跟着就跟着吧。

  他开始埋头干活。蹲下来叠衣服,梁叙之就靠在衣柜边上问:“这件你什么时候买的?”他站起来往行李箱里塞东西,梁叙之又跟过来问:“你平时都穿这么少?”他抬手够架子上的帽子,梁叙之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这顶帽子看着挺旧的,怎么不扔?”

  每一个问题都让纪隋野想回一句“关你什么事”,可他还是咬着牙答了,“去年买的”“也不算少”“没坏舍不得扔”,偶尔还配合梁叙之嗯嗯啊啊几句,其实心里简直烦得要命。

  他只能埋头收拾,头晕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赶紧弄完赶紧躺下。正从衣架上拆裤子,梁叙之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房间中间,忽然冒出一句:“你怎么住这么小的房子?”

  话音刚落,衣架从纪隋野手里滑落,滚到床底下去了。纪隋野不想接话,跪下去伸手去够,可手指离那个衣架总差那么一点,往前蹭一下,它又往里滚一点,蹭一下滚一点。他趴在地上,半边肩膀都塞进床底了,还是够不着。

  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整个人顿时被那几厘米的距离点燃,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正要发作,梁叙之终于有眼色了一回,走到床的另一侧跪下来,伸手往里一够,衣架被他轻轻松松地勾了出来。

  纪隋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接。梁叙之却把衣架举高,不肯给他。

  “小野,”那人歪了歪头,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你怎么对我还是这么冷淡?”

  冷淡??纪隋野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差点脱口而出“我都这样了你还说冷淡?”

  可他站在那儿,看着梁叙之那副认真又委屈的表情,那句反驳生生卡在喉咙里。他开始回想自己刚才到底做错什么了——梁叙之问了什么他就答什么,顶多答得短了一点,但这人又不是不知道他话少。平时也是言听计从,这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事到如今居然被说冷淡。他心里又窝火又觉得莫名其妙,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己哪里冷淡了。

  大概是见他长久沉默,梁叙之又上前一步轻轻牵起他的手,垂下头低语道:“我们是要结婚的知道吗?”

  又是一句废话。纪隋野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但面上不好拂他的意,便乖顺地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对老公这么冷淡。”梁叙之循循善诱。

  “……我没觉得我对你冷淡。”纪隋野硬着头皮回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得可怜。

  “那你笑一个。”

  纪隋野不说话了。他皱着眉看梁叙之,觉得这个要求比梁叙之自称“老公”还诡异。他这张脸多少年都是这副样子,突然要笑也不知道该怎么笑。

  梁叙之见他没动,倒也没有继续为难他,只是把话题轻轻转了个弯:“那天的戒指,你总可以戴上了吧?”

  “什么戒指?”

  “求婚戒指。”梁叙之抬起自己的左手晃了晃,嘴角挂着一种很松弛的笑。

  纪隋野的视线落在他手指上那圈银白的戒指上,整个人却瞬间绷紧了。

  梁叙之的笑容在那几秒的沉默里慢慢收了一点,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不确定:“怎么了……你还留着吧?”

  “我……”

  “你扔了?”

  “……对不起。”

  那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梁叙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撞了一下。他定定地看了纪隋野两秒,然后直接把衣架塞进纪隋野手里,转身走了。

  纪隋野攥着衣架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他连忙追出去,却发现梁叙之根本没往门口走。这人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又走回客厅坐到了沙发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纪隋野松了口气,既然事情还能挽回的余地,他也就不着急了。

  于是他转过身回到卧室,继续收拾行李。

  为了不让梁叙之久等,他特意加快了叠衣服的速度,最后需要的东西也是胡乱地塞进去,刚拉起拉链,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扔的?”

  纪隋野手一顿,回过头看见梁叙之正一脸幽怨的靠在门口。

  “出了电梯就扔了。”他如实回答。

  梁叙之像是被这个干脆劲儿噎了一下,缓了缓才开口:“不想要了还戴着走?”

  “我不是故意戴走的,”纪隋野的声音小下去,“当时那个戒指有点紧,我没拔下来……”

  “然后出了电梯就拔下来了?”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