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14)

2026-07-05

  “不知道。”

  卢明浩点点头,没再问。

  但梁叙之知道他在想什么。方悦可是方国海的女儿,方国海是华盛的老板,华盛的事,按理说应该先让方国海知道,但他绕开了,直接找了外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信任方国海,或者说,他不信任方国海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反应。

  卢明浩没问,但他肯定懂了。

  这个人心里向来有数,如果今天约的是别人,那么梁叙之不得不解释、铺垫,甚至得绕来绕去才能把话说清楚。但卢明浩不需要,他说一句,卢明浩就懂十句。四年养出来的默契,不容易。

  饭后,卢明浩已经醉得舌头都捋不直了。

  梁叙之扶着人往外走,卢明浩整个人里倒歪斜地挂在他身上,路走得摇摇晃晃。梁叙之本想问他今天带没带司机,转念一想,问了也是白问,和卢明浩打交道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这人给自己配过司机。

  他把人扶到室外,一只手摸出手机叫代驾。卢明浩不停靠过来,在他耳边嘟囔着什么,含混不清,热气混着酒气喷在他颈侧。梁叙之勉强按完了下单键,刚把手机收回口袋,一抬眼,整个人顿住了。

  院门口,一辆黑色奔驰G正静静停靠在那里。

  梁叙之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认得这辆车。

  那天晚上去找方悦可的时候,一路跟着他,甩不掉,躲不开,他当时猜测是哪个生意场上的人,可今天又一次的“偶遇”,让他意识到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他下意识想换个地方站,可卢明浩还醉醺醺地挂在他身上,对着他胡言乱语,他只能扶着人勉强转了半个身。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背影和他擦肩而过。

  黑色冷帽,牛仔外套,一只手插在兜里,走得若无其事,侧脸一闪而过,梁叙之却立刻认出来——是纪隋野。

  对方似乎没看见他,头也不回地进了门口,侧身避过日式遮帘,背影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梁叙之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转着。

  所以那天晚上跟踪自己的是他?那停车场里那辆破车是怎么回事?还有今晚,这个人隐身了这么多天,怎么偏偏出现在这家偏僻的日料店?

  巧合?

  还是早有预谋?

  他没来得及往下想,代驾已经到了。

  梁叙之把卢明浩扶进后座,交代清楚地址,关上车门。车辆远去,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他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掏出手机给卢明浩老婆去了电话。

  没想到这电话一接起来就挂不下了。

  李文比卢明浩大五岁,梁叙之一向叫她“文姐”。她正陪两个孩子在一起,直接把电话递给了儿子们。两个孩子每次见到梁叙之都一口一个“小叔叔”叫得特亲,今晚直接在电话那头争起话筒来。

  梁叙之听着那边嘻嘻哈哈的吵闹声,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他不喜欢小孩,但卢明浩家的孩子家教好,有礼貌,他看着不心烦,偶尔还愿意逗两句。

  “小叔叔你先跟我说!”

  “不行,我先!”

  梁叙之笑着挨个安抚,一人许了一句悄悄话才消停下来。挂了电话,他嘴角还挂着没下去的笑。

  上次有小孩儿为了他争风吃醋是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

  是小野八岁的时候。

  那次是他朋友把弟弟托他照顾一晚上。原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可对小野来说,好像天塌下来了一样。那一整晚他都寸步不离地跟在梁叙之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指、衣摆、甚至头发,朋友的弟弟哪怕碰他一下,小野都会毫无预兆地大声尖叫。

  梁叙之没办法,只能把他抱起来,像抱一只受惊的小狗。小野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小孩,瞳仁亮闪闪,却偏偏要假装很凶,龇牙咧嘴,像想要借此吓退敌人的小猫。

  那样天真又狡黠的眼神,让梁叙之哪怕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怀里的人对外人含有敌意的宣战,就那样跌进他的眼里,让他为止颤动。

  那一年梁叙之也只有十六岁,却要低下头,对怀里战战兢兢的孩子轻声承诺:“我是你一个人的哥哥,哥哥永远不会离开你。”

  ——永远不会。

  时间的流逝快得毛骨悚然,世界依旧自顾自的阴晴圆缺。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梁叙之站在庭院门口,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原地很久了。

  他抬起眼。

  视线不远处,纪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对面,正蹲在鹅卵石路上抽烟。他们之间隔着一座小小的水池和假山,喷泉在夜里发出清冽的流水声,水珠跃起又落下,淅淅沥沥地碎在灯光里。

  烟雾升起来,散开,又升起来。

  纪隋野忽然抬起头。

  隔着那道水帘,隔着升腾的烟雾,隔着缺席彼此的六年时间,他们遥遥对视。

  梁叙之没有动。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转身离开,若无其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回去继续想对付那个人的办法。可是他做不到。

  走不了,根本没办法离开。脚像被钉在地上。

  他开始拼命去回想那一晚的小野说了什么,可对面的人却先动了。

  他站起来,手里的烟没掐,只是垂在身侧,隔着那池水看了梁叙之一眼,很短,很淡,然后转身离开。

  喷泉在同一时刻停了。

  流水声骤然消失,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梁叙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高挑瘦削的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院墙拐角的阴影里。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晚小野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红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哥哥大坏蛋。哥哥大骗子。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梁叙之站在寂静的庭院里,自嘲般地勾起嘴角。没有什么是他后悔的,没有什么是他想补救的,那些无形的期待和枷锁,那些束缚和牺牲,他早就感到厌倦。

  恨就恨吧。

  喷泉重新启动,水声再次响起。

  梁叙之转过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我是大坏蛋。我是大骗子。

 

 

第11章 想玩死你

  两日后,梁叙之和供应商约在一家叫“半湖”的私房菜馆。

  藏在老巷子里,门口只挂一盏灯笼,客人进去要穿过一段竹林小径,脚下青石板,两边种着南天竹,灯光从底下打上来,竹影落在白墙上,摇摇曳曳。

  包厢在三楼,推开窗正对着一座小型人造湖,对岸灯火碎在水面上,远远近近。

  梁叙之到的时候,张福生已经在包厢里了。

  张福生,五十八岁,华盛最大的木材供应商之一。本地人,干这行三十多年,手里攥着东南亚几条最好的进货渠道,王喆带走的那份供应商名单上,头一个就是他。

  “张叔。”梁叙之进门,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在他对面坐下。

  “梁总。”张福生点点头,没起身,脸上带着笑,“听说你这两天忙得很,还能抽空请我吃饭,荣幸了。”

  梁叙之也笑了笑,没接这话茬,拿起茶壶给他续了杯茶:“路上堵了一会儿,让您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

  服务员进来,二十出头的姑娘,青布褂子,递上菜单。梁叙之没看,直接推给张福生:“张叔点,您比我懂这儿。”

  张福生也不客气,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四五样老菜:黑松露豆腐、清炒虾仁、橄榄油脆笋、莼菜汤,外加一道脆皮玻璃乳鸽。

  “喝什么?”张福生问。

  “您定。”

  “那来瓶五粮液,普五就行。”

  服务员出去,门带上。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偶尔的脚步声。

  张福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梁叙之:“梁总,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吧?”

  梁叙之和张福生打了几年的交道,深知对方老派生意人的作风,说话很少绕弯子。于是他也干脆省去客套话,开门见山道:“张叔,王喆的事,您听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