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13)

2026-07-05

  一支烟燃到一半,梁叙之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对纪隋野的了解,太少了。

  少到什么程度?少到他只能靠猜。猜他恨什么,猜他要什么,猜他下一步会走到哪里。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习惯的是掌控,是坐在棋盘前看清每一颗棋子的落点。但现在,有一半的棋盘是黑的。

  他甚至连纪隋野现在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生意做得多大,手伸得多长,背后有没有人,这些一概不知。唯一知道的是,这人能不动声色地挖走他的人,能把时间点卡得这么准,能在暗处蛰伏这么久才动手。

  这手笔,漂亮。

  梁叙之忽然笑了一下——

  行,你想玩,那就陪你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窗外是A市五月的天,灰白,高远,楼下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

  他看了好一会儿,在一个红灯结束时,掏出手机,找到卢明浩的号码,拨了出去。

  梁叙之和卢明浩的见面地点约在临近市郊的一家没有招牌的日料店。

  门打开,是八席板前料理,听说主厨姓齐,在东京修了十二年,去年刚被梁叙之的朋友挖回来。

  梁叙之到的时候,卢明浩已经在板前坐着了。

  他换了身衣服,藏青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什么也没戴,刚从矿上回来的人,洗过澡,剃了须,唯独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不管看谁,第一眼都要眯起来。

  卢家世代做玉石生意,卢明浩每年一半时间在缅甸、新疆、青海,盯矿口,赌石头,切开卖了就走。圈里叫他“卢一刀”,因为他认货狠,下手快,从不废话。

  两人认识四年,是梁叙之在A市最亲近的朋友,卢明浩从不打听华盛的事,梁叙之也从不问他账上有多少钱。偶尔约着吃饭也不谈工作,顶多聊聊圈里最近谁拿了块好料子却切垮了,聊哪家拍卖行春拍上的老家具拍出了天价。

  尽管卢明浩知道梁叙之和方悦可交往也很少过问,只在梁叙之偶尔接到对方电话时开几句很有分寸的玩笑,然后点到为止。

  他们就是这样的关系,话不多,事儿到了就行。

  “迟了七分钟。”卢明浩没回头,对着面前的酒杯说。

  “从公司出来堵了会儿。”梁叙之在他旁边坐下,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公司有点事,收尾比预想的多了半天。”

  林师傅递上热毛巾,问:“今天刚到一批北海道海胆,试试?”

  卢明浩看梁叙之。

  梁叙之说:“先给他上一份,我从公司吃了来的。”

  卢明浩轻笑一声:“你们上市公司的人,晚上都开始在公司吃了?”

  梁叙之没接话:“你从缅甸回来,第一顿吃日料?”

  “吃够了中餐,那边天天都是中餐。”

  林师傅开始处理海胆,四下只剩刀锋划过贝壳的声音。板前只有他们两个,另外六个位子空着。

  卢明浩接过那一小盏海胆,没急着动筷子,转过来看着梁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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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儿是有事儿找我吧?”

  “确实,”梁叙之本来也没想绕弯子,“帮我查一个人。”

  “谁?”

  “纪隋野。隋唐的隋,野外的野。”

 

 

第10章 男鬼上线

  卢明浩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梁叙之端起面前的酒杯:“我现在知道的信息是,纪隋野是华星传媒真正的老板,”他拿手转了转杯子,“上个星期我自己也查过,这个人两个月前注册了一家投资公司,名义上是做文化资产的,实际上在到处收家具行业的人。昨天我这儿一个叫王喆的研发总监被挖走之前,跟他的一个手下吃过三次饭。”

  卢明浩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你是说,莫名跳槽的这人,背后还有人?”

  “我不确定。”梁叙之声音平淡,“华星传媒的事是悦可查到的,我的人只查到了投资公司,再深就有难度了。”

  卢明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这个人,”梁叙之顿了顿,“是我弟弟。”

  空气像是静了一瞬。

  林师傅正在处理下一贯寿司,手没有停,但动作慢了一点。卢明浩看了他一眼,林师傅会意,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去后面的冰箱取东西。

  板前只剩下他们两个。

  卢明浩放下酒杯,看着梁叙之。梁叙之没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寿司木盘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弟弟。”卢明浩重复了一遍。

  “没有血缘关系。”梁叙之立刻纠正他,“他妈在他六岁的时候就带着他搬来我家住了,非要说的话,也只能算我爸的女朋友,他们从来没结过婚。”

  “他怎么现在冒出来了?”

  梁叙之终于转过头,看着他:“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卢明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你怀疑他跟王喆的事有关?”

  “王喆走的时候,带走的东西太精准了。图纸、供应商名单、老师傅的联系方式,像是有人告诉他该拿什么。”梁叙之顿了顿,“更何况,三个月前那版图纸,普通人是拿不到的。”

  卢明浩一直听着,没吭声,只是又把烟放回口袋,端起自己的酒,跟他碰了一下。

  “你想让我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证据。”梁叙之说,“不用动他,不用惊他,只需要拿到东西,让我能确定,是不是他。”

  “如果是呢?”

  梁叙之沉默了两秒。

  “那我再想下一步。”

  卢明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正好要去和田,那边有人专门做这种活,查人,查钱,查来路,都行。”

  “多久?”

  “用不了多久,最多一个星期。”卢明浩顿了顿,“如果他在国内动过手脚,我就能翻出来。”

  梁叙之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谢了。”

  卢明浩没接这个谢,只是拿起筷子,夹起面前已经凉了的那贯寿司,放进嘴里。

  嚼完,他说了一句话:“你这个人,我认识四年,从来没听你提过家里的事。”

  梁叙之没接话。

  “今天提了,”卢明浩看着他,“那就是真的重。”

  梁叙之笑了一下:“重不重,还不知道。”

  “知道了。”卢明浩把筷子放下,招手让林师傅回来,“先吃饭。吃完再说。”

  林师傅回到板前,开始处理下一贯寿司。梁叙之看着他的手,刀锋划过鱼腹,利落,干净,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话过了一遍。

  “我弟弟”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四年了,他跟卢明浩喝过无数次酒,聊过无数件事,从来没碰过这个角落。不是刻意回避,是真的忘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忘了。

  但现在纪隋野把这扇门撞开了,他得进去看看里面到底还剩什么。

  卢明浩的筷子伸向海胆,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那个王喆,你打算怎么处理?”

  梁叙之回过神:“不管他。他带走的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让他带走的。”

  让他带走,这话说得很模糊,但卢明浩听懂了。他笑了一下:“你这人,钓鱼都钓得这么阴。”

  梁叙之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钓鱼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他想做的不过是投石探路,他扔了,有人接了,现在他想知道接石头的人是不是纪隋野。哪怕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还是想要证据,要纪隋野存心毁了他的证据。

  林师傅把下一贯寿司放到他面前。卢明浩在旁边一边喝酒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次找我,方悦可知道吗?”

  梁叙之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