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12)

2026-07-05

  梁叙之是方国海亲自从B市挖来的,进华盛时正值公司转型,他被任命为战略运营中心总监,当时多少有点大材小用。但他没有怨言,兢兢业业干了三年半被提到CEO的位置。底下人对此早有不满,等方悦可官宣恋情后,流言更是炸了锅。

  但他从来不在意那些,他进华盛第一天就清楚自己要什么。不争功,不夺权,只争一件事:让方国海看见。

  现在他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面上不提,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是方国海的左膀右臂。这几年方国海频频登岛,人不在时,决策权一律交给他,他相当于半个当家的,底下人再有怨气,见了面也得规规矩矩。

  所以今天这事一出,方国海助理的电话第一个打到他这儿。

  电话内容很简短:王喆今天没来上班,HR刚收到辞职邮件,人现在已经在上海了,下午入职一家意大利公司。

  梁叙之当时还在酒店,听完直接出门开车往公司赶。

  王喆这个人他有印象,华盛“观山”系列的研发副总监,手里攥着今年秋季新品的全部图纸、核心供应商名单,还有两个跟了他五年的老师傅。印象里这人话不多,干活踏实,本地人,老婆刚生二胎,去年刚换了学区房。这时候跳槽,对方给的价格不会低于两倍。

  可两倍又怎样?

  那家意大利品牌他年初调研过,跟华盛压根不在一个赛道,产品理念、目标客户都差着十万八千里。花大价钱挖王喆?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他几乎是在听到王喆名字的瞬间就下了判断——这人不值那个价。

  车开到公司楼下,整件事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每次琢磨到某个节点,都会绕回到同一个人身上。

  纪隋野。

  这个节骨眼上,除了他,没人会费这么大劲搞这种小动作。

  直觉告诉梁叙之,这才刚开始。

  到公司时,研发中心已经炸了锅。

  销售总监乔江堵在他办公室门口,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梁总,秋季新品怎么办?下个月就要给经销商看样了!”

  梁叙之没理他,径直走进会议室。

  四个核心研发都在,坐成一排,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见他进来,没人敢抬头。

  他拉开椅子坐下,没说话。

  三十秒。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然后他开口:“王喆走了,你们四个,谁想走,现在说。”

  没人应。

  “好。既然不走,那就听我把话讲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秋季新品的图纸,王喆带不走。他手里那版是三个月前的,真正的定稿在研发中心服务器里,密码只有我和方总知道。第二,供应商那边,我等会儿亲自去谈。第三,”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你们留下,明年分红翻倍。想走,我不拦。但走之前,手里所有东西交干净,签完保密协议再出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你们跟了王喆五年,应该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今天能为了三倍工资卖华盛,明天就能为了五倍卖那家意大利人,想跟着他,我不拦,但想清楚,你们在他眼里,是兄弟,还是筹码。”

  会议室静了三秒。

  没人站出来纠正他嘴里的“三倍工资”。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姓陈,在华盛干了十二年。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梁总,我哪儿也不去,王喆带走那个,是我徒弟,这事儿我有责任。”

  梁叙之回头看他,没说话,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走出会议室时,门外已经站了一排人。乔江还杵在那儿,一脸欲言又止,梁叙之没给他眼神,目光越过他,落在走廊尽头。

  那个高个子男人靠在墙边,正低头看手机。

  梁叙之脚步没停,径直往办公室走去。

  该来的,总算来了。

  梁叙之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沙发前坐下,朝对面的空位抬了抬下巴:“坐。”

  左志平微微颔首,落座。从走廊到办公室,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梁叙之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先开了口:“目前看,王喆是自己走的,其他几个核心研发我已经谈过,没有离职意向。”

  左志平看着他,等下文。

  “秋季新品的定稿,他手里那版是三个月前的。真正的图纸在服务器。”梁叙之语调很缓,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归档的事,“他带走的两个师傅,就算回来我也不会要,这个损失我认,供应商的问题,最迟三天内解决。”

  左志平沉吟片刻:“竞业协议那边——”

  梁叙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慢条斯理地放下。

  “竞业协议是我起草的。”他看向左志平,“三个月缓冲期,不是留给他的,是留给我的。”

  左志平没接话。他在等,等梁叙之多说几句,或者露出点什么,作为方国海的总助理,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本分。

  而梁叙之也早就熟悉了他这套,对他向来只汇报事实,不探讨结果,至于这事有多严重、要不要告诉方国海,都交由对方判断。

  眼下,尽管他心里已经认定是纪隋野搞的鬼,但这个信息绝不能透露给左志平,他必须在惊动那头老狐狸之前,自己解决掉这个大麻烦。

  于是他没再开口。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茶几某个点上,看上去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眼下只是在等对方主动退场。

  空气安静了几秒。

  左志平点点头:“那我先回去,有事随时联系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梁总,供应商那边,需要我协调什么吗?”

  梁叙之抬眼一笑:“不用,你盯着该盯的就行。”

  左志平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门轻轻合上。

  梁叙之靠在沙发里,没动。

  左志平最后那个问题问得很有分寸,看上去是想帮忙,但其实就是想试探他手里有没有牌。他给了答案:有牌,但不给你看。

  现在要做的,就是抢时间。抢在左志平那“小概率”的判断成形之前,抢在方国海起疑之前,抢在纪隋野走出下一步之前。

  找出证据。找出是他干的证据。

  梁叙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散开,他盯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开始回忆。

  纪隋野。

  这个名字自上次见面后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带着具体的重量。

  大概是因为在心里预演过太多次,所以当那些预演开始应验的时候,他反而觉得落了地——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是这个路数。

  他想起那天晚上,纪隋野站在暗处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猎物,又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还以为不过是场成年人的博弈——你进我退,你攻我守,总有规则可循。

  现在看来,可笑。

  纪隋野根本没打算跟他玩规则内的游戏。王喆这事,手法干净利落,时间点卡得刚刚好,不早不晚,正好在他刚站稳脚跟、还没彻底坐实位置的时候发作。这不是泄愤,这是精准打击。

  梁叙之慢慢吐出一口烟。

  他想起那年麦肯锡带他的合伙人说过一句话:最消耗人的不是坏消息,是不确定性。坏消息来了,你反而能睡了。

  现在,坏消息来了。

  纪隋野恨他。恨到不辞辛苦找上门,羞辱他,强迫他,甚至找一个和自己长相相似的人反复泄愤。

  那些一晃而过的不安和对自己的担心,不过是一场表演,现在看来都是自己给自己的幻觉。眼下问题已经足够明朗,纪隋野不是来认亲的,是来收账的。

  收什么账?

  梁叙之把烟灰弹进缸里。

  为了梁正民那个老王八蛋?为了他那个精神不正常的妈?还是单纯恨他——恨他不告而别,恨他杳无音讯,恨他如今站在方国海身边,成了所谓的“乘龙快婿”?

  都有可能。也可能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