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隔着一桌残羹剩饭,杯盘狼藉。
梁叙之用下巴指了指被他丢到一边的菜单:“想吃什么可以点,我买单。”
对面的人低下头,忽然嗤笑一声:“梁叙之,你是不是想多了?你以为我是来跟你吃饭的么?”
“是吗?”梁叙之挑了挑眉,目光直直地看向对面,“不吃饭为什么跟过来?”
纪隋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梁叙之打断:“两天前的日料店,今晚的私房菜馆,然后是现在,从门口跟进包厢。我说过来,你就过来,纪隋野,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我——”
“还有,”梁叙之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刚才问我想没想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这个问题纪隋野没有回答,只是勾起嘴角,歪着头,痞里痞气地看着他。
“我猜你是认真的。”梁叙之似笑非笑地又补了一句。
话音刚落,对面人脸上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盯着梁叙之,想说什么狠话,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憋出一句:“……你少自作多情。”
“这样啊。”梁叙之点点头,表情很配合地信了,然后又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吃辣吗?”
纪隋野被他这转折噎得一口气上不来。
“梁叙之!”
“嗯,”梁叙之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问你吃不吃辣,不吃辣就点个清淡点的,你胃不好。”
纪隋野没回答,直接起身用手将菜单再次合上,这一次,他直接把菜单扔了出去。
梁叙之这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眉头微锁。
“怎么?”纪隋野探过身子,又坏笑起来,“还想打我?”
梁叙之懒得理他这种垃圾话,他干脆把目光移开,不再看对面的人。这时恰逢电话响起,他顺手接了,只是纪隋野的声音却先于听筒那端响起——
“那天晚上你身边那人是谁?”
第13章 晚安,纪隋野
梁叙之知道他说的是卢明浩,但还是装糊涂:“哪天晚上?”
“两天前。日料店。”
“朋友。”
对面的人勾起一侧嘴角,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朋友靠那么近?睡过了?”
梁叙之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想笑。这人根本不是来问问题的,他就是来恶心自己的,以他的资源,肯定早就查清了卢明浩是谁、结没结婚,现在问这个,无非是想看看自己什么反应。
“你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个样?”梁叙之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别人碰我一下都不行?”
纪隋野没接话,只是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灰。
“这是打起感情牌了?”
“感情牌的前提是有感情。”梁叙之不慌不忙,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你说你现在还认我这个哥吗?”
纪隋野脸上终于露出点惊讶的神情,但很快被一声轻笑盖过:“你还知道你是我哥呢?”
“当然。”梁叙之认真点头,“我还知道你还没消气,我说的对吗?”
“你把我叫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你想聊别的也可以。”
纪隋野苦笑了一声,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天你来我家说的话,都是假的吧?都是骗我的吧?”
梁叙之一怔。
他没想到纪隋野会主动提起那天的事。
他把目光落在对面那张脸上,细细打量,细细揣摩——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点蛛丝马迹,欺诈的狡黠,故作的无辜,或者是有预谋的算计。
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只是坐在那里,看起来落寞又悲伤。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发现让梁叙之心口某处忽然软了一下,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开口,对面的人已经站起了身,手里还夹着那根没抽完的烟。
“我就知道。”
纪隋野说完,转身就走。
这一次,梁叙之反应很快。他起身,一步上前,攥住了他的手腕,那人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只是用力抽手。
梁叙之没松手,反而把他往回拉了一把。
大概感受到了他的执拗,纪隋野终于回过头,脸上满是不耐烦:“松手。”
“小野。”梁叙之轻轻叫他,攥着他的那只手紧了紧,眼神落在对方脸上,“是哥哥不好,你留下,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被握住的手腕似乎僵了一下,可那人看向他的眼神毫无波澜,甚至称得上冷漠。梁叙之心往下沉了沉,刚要再开口——
纪隋野忽然抬起那只夹着烟的手,直接把烟头按灭在梁叙之的手背上。
“滋”的一声轻响。
梁叙之的手背瞬间烫出一道红印,皮肤裂开,血珠渗出来。可他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他就那样看着纪隋野,目光诚恳又迫切,一句话也没说。
纪隋野低头扫了一眼那道伤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你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这话说得模糊,可梁叙之听懂了。
恰恰是因为听懂了,他忽然没了对抗的力气。
手松开了。
纪隋野抽回手腕,转身离开。这一次梁叙之没有再去追,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关上。手背上那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顾不上低头去看。
不算什么。
他想起纪隋野大腿内侧那些深深浅浅的疤,想起他一个人在日本的那几年,想起自己一走了之之后的所有岁月,每想起一处,他的心就落空一块。
他收回视线,望向空荡荡的包厢,忽然庆幸纪隋野走掉了。如果那个人没有走,他恐怕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纪隋野常常在张扬跋扈的外表下无意中流露出类似于痛苦的情绪,而那种痛苦令梁叙之感到愤怒。
你究竟在痛苦些什么?他很想这样问。但还是没办法问出口,他早就失去了资格,失去了立场,对方却还像一个爱搞恶作剧的孩子,尖叫,扮鬼脸,嚎啕大哭。当你终于抓到他,他又冲你眨眨眼,下一秒转过身就要跑开,不给你批评他的机会,拒绝你为他擦干眼泪,然后在你以为一切相安无事的时候,再次回到你身边。
又天真又冷酷,又可怜又可恨,反复无常,莫名其妙。他对此感到厌倦。
梁叙之走出私房菜馆的时候已是深夜,站在巷子里,点了支烟,看着那两盏红灯笼在风里来回摇晃。五月的晚风还是有些微凉,吹在脸上,很清醒。
他抽完那支烟,掏出手机,给卢明浩回了两个字:“几点。”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受伤的手揣进兜里,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去。
车上,纪隋野头靠着椅背,静静望着梁叙之在夜色里走远。手里摆弄着那盒只剩一半的烟,指腹摩挲过纸盒的边缘,一下,两下。
人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他捏住烟盒的手忽然用力,下一秒,盒子被狠狠摔向前挡风玻璃——烟盒弹开,烟零零落落地散了一地。
昏暗里,驾驶位的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倾身过去,把他衣摆上沾着的一根烟捡起来,又俯身去够仪表盘上的、档杆边的、脚垫缝隙里的。一根一根,细细捡回来,重新码进烟盒。
纪隋野垂眼看着那只手在昏暗中摸索,什么都没说。
“哥,”那人轻轻叫了一声,“我们现在——”
“闭嘴。”
声音很轻,但那人却立刻收了声。纪隋野闭上眼睛,往椅背深处靠了靠。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不多时,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过来,微微弓着腰,停在副驾车窗边,驾驶座的人降下车窗,仰脸看他,等对方先开口。
“不好意思先生,久等了。”车外的人颔首致歉,语气恭敬,“302包厢的预定人是张总,张福生,另一位……就不太清楚了,不在会员名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