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别人么?”
“没有,今晚从头到尾就两位客人,张总是被助理接走的。”
男人点点头,抬手要升车窗,那人却站在原地,一脸为难,欲言又止。
“还有事?”
“是这样,先生……”那人赔着笑,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刚才去请示了我们老板,他今天不在店里——”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清楚。驾驶座的人看着他,语气平淡:“不用担心。等周老板回来,可以告诉他,今天的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话音刚落,那人不自觉地飞快扫了一眼副驾驶——只能看到半张侧脸。驾驶座上的男人西装革履,气度不凡,而旁边那位却穿着随意,迷彩裤配黑T恤,细碎的发丝搭在额前,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与前者同处一室的人。
他的视线只短暂一掠,便迅速收回,仍是一脸为难:“这……”
“我姓秦,”驾驶座的人往前探了探身,望出去的眼神锐利起来,“华星娱乐,秦一鸣,还有什么问题?”
话音落地,弓着腰的男人脸上一惊,腰弯得更深了,连声惶恐:“秦总!秦总!!我——”
没等他说完,秦一鸣已升起车窗,点火挂挡,将车子滑了出去。
车内又恢复了寂静。
纪隋野偏头靠着车窗,目光始终落在窗外流过的霓虹里,秦一鸣手扶方向盘,心思却不在前路,一眼一眼地瞥向副驾。
直到那人声音冷冷地响起:“好好开车。”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转回视线,再没敢扭头。
车开出一段,驶上灯火通明的主路,纪隋野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他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很小,像是在问自己。
秦一鸣没回答,只在下一个路口抬手打了个转向。
“我也觉得我疯了。”纪隋野的额头轻轻抵着车窗玻璃,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就是疯了,今天才来这里。”
“他又打你了?”秦一鸣沉默了很久,才问出这一句。
纪隋野嗤笑一声:“我倒是希望他打我。”
秦一鸣侧过脸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好像要跟我和好。”纪隋野顿了顿,眉头微锁,“没直说,但我看出来了。”
“那你怎么说?”
“我什么都没说。”他垂下眼,“我走了。”
“所以你要原谅他。”秦一鸣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我不知道。”
“我要是你,我不会再认他这个哥。”
纪隋野忽然笑了。
笑声来得毫无预兆,很轻,在车厢里散开。秦一鸣扭过头看他,纪隋野也正偏着头,迎上他的视线,眼睛里亮亮的,带着点玩味。
短暂的对视后,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笑:“可惜你不是我。”
说完,他降下车窗。
夜风涌进来,微凉而湿润。他把手臂搭在车门上,微微探出半张脸。窗外五光十色的街灯掠过,光与影在他脸上交替明灭,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眯起眼睛,任由那些光与风从脸上划过。
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流动的灯火里,英俊得摄人心魄。
车在纪隋野家楼下停稳时,副驾上的人已经睡过半程了。
呼吸匀长,眉心却微微皱着,像是睡梦中也在紧张着什么。秦一鸣熄了火,没有动。他就那样静静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逾矩,才移开目光,降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这间老小区他来过太多次。纪隋野不喜欢开车,他就随叫随到,路窄车多,他车库里那几辆没一辆没被刮过,他劝过搬家,可是没用。当初在日本,纪隋野也是一个人住在那种小得转不开身的公寓里。他说不动他,后来也就不说了。
今晚那句话,出口之前他就知道是自讨没趣,可还是说了。
——我要是你,我不会再认他这个哥。
多可笑,他又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
他偏过头,朝窗外吐着烟雾,忽然想起当初查到梁叙之下落的时候,自己犹豫了多久才开口。纪隋野听完,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没有高兴,没有激动,甚至谈不上有任何情绪。
那时候他就该明白的。
认识这么多年,他见过纪隋野笑,见过他冷着脸,见过他面无表情地做那些让人心惊的事,唯独没见过他真正开心。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睡脸上。
很容易让人惊艳的锐利长相——眉骨高,鼻梁挺,唇线干净利落,眉眼间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清冷。可此刻阖着眼,那层冷意便褪去了,露出底下藏着的、极淡的脆弱。嘴角那道淤青还在,在昏暗里看不太清,却让人莫名觉得刺眼。
秦一鸣忽然有些烦躁。
他没办法揣测梁叙之在纪隋野心里到底有多重,但他看得到那个人带来的痛苦。所谓兄弟情,对纪隋野而言早就是一种凌迟。这么多年,他眼睁睁看着这个人被那份执念折磨得死去活来。
就算道歉了又怎样?一句“对不起”就能把那些年一笔勾销?那些被辜负的、被遗弃的、日日夜夜反复咀嚼的,就这样轻飘飘地翻篇了?
“几点了?”
声音忽然响起。秦一鸣一惊,下意识抬手要去摁灭烟头,手刚抬起,就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几点了?”纪隋野又问了一遍。眼睛还是闭着的。
秦一鸣盯着那只握在自己腕上的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被握着是什么时候。
“十点多了……”
“为什么不叫我?”纪隋野终于睁开眼,懒懒地看过来,握住的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想看我睡一晚上?”
秦一鸣侧过脸,耳根有些发烫:“没有……”
纪隋野没再说什么。只是松开手,慢条斯理挽起袖子,把手臂内侧朝上,伸到他面前。
“干……干嘛?”秦一鸣愣住了。
“把烟灭在这儿。”纪隋野面无表情地命令。
秦一鸣瞪大眼睛,看看烟头,又看看那截手臂。就愣了几秒,纪隋野已经不耐烦了——他直接伸手,把那根还在燃烧的烟从秦一鸣指间抽走。
下一秒,在秦一鸣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毫不迟疑地将烟头按在了自己手臂内侧。
“滋”的一声轻响。
“你疯了?!”
秦一鸣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一把抓过那条胳膊,低头去吹上面的灰烬。血珠已经渗出来了,皮肤上赫然一个红印。他一只手攥着纪隋野的手腕,一只手慌乱地翻找纸巾,还没摸到,胳膊就被抽了回去。
“大惊小怪。”纪隋野放下袖子,不轻不重地吐槽了一句。
说完,便转身去拉车门。
秦一鸣再也忍不住,一把握住他的手臂,把人拉了回来,力道很大,大到他以为纪隋野会挣开。
可纪隋野没挣。
他就那样一只手扶着车门,半侧着身,回头看向驾驶位上的人,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有屁快放”。
秦一鸣也顾不上他烦不烦,直接问出声:“你刚才几个意思??”
“没什么意思。”纪隋野答得云淡风轻,“想做就做了。”
这股懒得解释的傲慢模样是秦一鸣习惯的,但今天的他不想再忍了:“我问你话呢!”
大概是察觉到他这回不会轻易罢休,纪隋野皱了皱眉,终于开口:“我就是想知道疼不疼。”
这个答案让秦一鸣愣住了。
他望着黑暗里那双眼睛,整个人忽然陷入了巨大的沮丧之中,短暂的沉默里,他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都没办法读懂眼前这个人。
“所以……疼不疼?”他投降般问道。
“还行。”
说完,纪隋野抽回手臂,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