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叙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离歌》就是方悦可煞费苦心、想尽千方百计都要拍的那部电影。那天她离开他家之后他就派人去查过,本以为会是什么大制作,结果就是一部普普通通的文艺片,连他这种外行人都能看出不会卖座的那种。
但据说接下这部电影的导演很有名,硬是把一部平平无奇的本子变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圈里盯着女一号位置的演员能排到三环外。
秦一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方悦可继续说:“我看过剧本,崔梨这个角色,我有兴趣。”
她说得直接,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铺垫。
秦一鸣笑了一下:“方小姐爽快。”他顿了顿,“但说实话,这个角色我们接触的人挺多的,现在还在看。”
“我知道。”方悦可点点头,“所以今天约秦总出来,就是想当面聊聊,看看我有没有机会。”
梁叙之坐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插话。他看着方悦可,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人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说话做事都是一副大小姐做派,可此刻她坐在灯光里,眼神专注,语气诚恳,倒像是变了个人。
秦一鸣沉默了两秒,喝了口酒,才开口。
“方小姐,我说实话,你条件肯定够,但我们现在考虑的方向,可能更偏向新人一点,这部电影是冲着拿奖去的,导演想要一张不那么熟的脸。”
方悦可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梁叙之也没动。
新人。
话说的倒是委婉,但梁叙之很快就听出这不过是把“你没戏”换了个说法,要么是已经有人选了,要么是对方根本不想用你,但当面不好拒绝,就拿这种理由搪塞。
方悦可应该也听出来了,但她没放弃。
“秦总,新人有新人的好处,熟脸有熟脸的卖点。”她端起酒杯,语气还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诚恳,“我知道你们想冲奖,但我这几年拍的电影,票房加起来三十多个亿,导演要是担心新人扛不起两个亿的投资,我可以帮他扛。”
秦一鸣笑了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方小姐,你比我想象的会说话。”
方悦可仰头一口干了,随即放下杯子:“秦总,我是认真想争取这个角色。”
秦一鸣没接话,目光却忽然转向梁叙之。
“梁总,你怎么看?”
梁叙之抬眼,秦一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梁叙之知道他在问什么。他不是在问“你觉得方悦可合适吗”,他是在问“你今天坐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我不掺和她的工作。”他说,语气稀松平常,“今天就是来吃饭的。”
秦一鸣点点头,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但梁叙之知道他不信。
换他自己也不会信。华盛的CEO,方悦可公开的未婚夫,方国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现在坐在这儿,在方悦可身边,在秦一鸣对面,在外人眼里就是一句话:我男朋友是梁叙之,你看着办。
方悦可要的就是这个。
她在车里放那段视频,把他带来这个饭局,让他坐在这儿当背景板,全都是算计好的。她知道自己会被拒绝,知道秦一鸣不会轻易松口,但她不在乎。她要的是梁叙之这个人出现在这里,要的是秦一鸣看到他们“一起出现”。
至于这事成不成,那是下一步的事。
那秦一鸣呢?
梁叙之看着对面人默默夹菜的模样再次陷入了沉思——关于自己和纪隋野的事情,秦一鸣知道多少?今天他们见面,纪隋野是否知道?还是说,秦一鸣今天来这里,也是纪隋野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这个秦一鸣和纪隋野究竟是什么关系?
一想到这,视频里关于纪隋野的画面再次闪入脑海,又很快被他按回去。一想到那个画面,他除了恶心,什么都感觉不到。
第16章 小野,好想你
接下来的时间,话题从电影转到了别的。最近的市场、共同的熟人、某部戏的八卦。秦一鸣谈吐幽默,举止得体,每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是个让人挑不出错的人。
梁叙之偶尔插上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方悦可倒是越聊越上头,她给秦一鸣倒酒,一杯接一杯,秦一鸣来者不拒,大概是觉得拂了女士的面子不好看,酒到杯干。
很快,一瓶酒见了底。
梁叙之从头到尾一口没动,只偶尔喝一口茶,面前的那杯酒还是满的。
方悦可招呼服务员再上一瓶,梁叙之这才开口。
“差不多了。”
方悦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侧过脸望向秦一鸣:“秦总瞧我们家这位,多能管闲事。”
她说着,脑袋往梁叙之肩膀靠了靠。
梁叙之没躲,只是垂眼看她。方悦可酒量好他是知道的,早年那些资源都是自己在酒桌上拼下来的,喝再多也不上脸,但眼下这个兴奋劲儿,一看就是已经多了。
他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那只原本搭在椅扶手上的手,不着痕迹地往她那边挪了挪,刚好能让她靠得更稳一点。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一会是让她自己回去,还是他亲自去送。
秦一鸣放下酒杯,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忽然笑了。
“因为在意才会管闲事,”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不像我,想有个人管我,还遇不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也好,酒已经喝得够多了,今天难得碰面,以后有机会多走动。”
这话说得客气,但显然秦一鸣没给方悦可任何承诺,嘴上说的是“以后有机会”,但言外之意是“今天不谈了”。
方悦可应该也听出来了,但她脸上还是那副恰到好处的笑,端起酒杯,跟秦一鸣碰了一下。
“秦总,那就麻烦你多想着点。”
秦一鸣点点头,喝了酒。
快九点半的时候,秦一鸣看了眼表,起身告辞。
“方小姐,今天聊得挺开心。”他跟方悦可握手,“回头有机会再约。”
方悦可笑着点头:“秦总慢走,改日再聚。”
秦一鸣又看向梁叙之,伸手:“梁总,很高兴认识你,回头见。”
梁叙之握住他的手。
“一定。”
秦一鸣笑了笑,转身走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
方悦可坐回椅子上,拿起酒杯,把里面剩的那点酒一口喝完。
梁叙之看着她,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
“他没答应。”方悦可说,像自言自语。
梁叙之咬着烟,声音有点含糊:“你带我来也没用。”
方悦可抬起眼看他,嘴角弯了弯,是那种自嘲的笑。
“我知道。”她说,“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梁叙之抬手往烟灰缸里磕了磕烟灰,没说话。
她靠在椅背里,仰着头失神地看着天花板,灯光打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刚才在秦一鸣面前那个游刃有余的女明星不见了,一言不发的沉默里,是掩不住的失望。
梁叙之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话摊开来说:“你那部电影我大概了解过,不值得你这么费心费力。”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方悦可直接堵回来,她顿了顿,侧脸看向他,目光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干脆,“今天就在这儿,你给我个准话,帮,还是不帮?”
梁叙之看着她:“如果我不帮呢?”
方悦可皱起眉,正要发作,却撞上他眼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人是在逗她。
“你个王八蛋。”
她笑着轻骂了一声,随即起身拎着包走了。
酒楼外的停车场里,一辆旧车孤零零地停着,四周的豪车衬得它格格不入。
秦一鸣坐在副驾,一只手拿着眼镜,一只手捏着太阳穴,酒意还没散,脑子昏沉沉的。
“我不知道今天会有梁叙之,”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懊恼,“方悦可约我的时候根本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