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23)

2026-07-05

  纪隋野不知道梁叙之为什么要把见面地点约在他自己家。

  他想过拒绝,是真的想过。

  见面有什么用?哥哥早就不再是哥哥,一想到那张眉眼间堆着虚情假意的笑脸,他就感到本能的反胃,谎言像烂熟于心的绕口令般被那个人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好卑鄙,好虚伪。

  一刀两断,彻底割席是眼下最清醒的选择,纪隋野比谁都清楚,可又因为太过清醒,反而没办法支配那颗一听到梁叙之声音就狂跳不止的心。

  所以他还是答应了,在那声重重的关车门声音里说了“好”。

  第二天,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

  车停在梁叙之家附近的露天停车场。他坐在驾驶位上,看着窗外,灰色的水泥路,银色的垃圾桶,步履匆匆的行人,和偶尔被风高高卷起的塑料袋。在他心里的某处,试图用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拼凑自己缺席的那六年。

  梁叙之应该也走过这条路,应该也看过这些风景,应该在那个路口等过红灯。

  信号灯明明灭灭,车辆走走停停,纪隋野在还没有下车的时候就确信,这场仗自己必输无疑。

  可他还是去了,晚了半个小时。

  他想,真正引诱他来的,不是梁叙之,是心底那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希望——希望那个人的面具能裂开一道细缝,希望自己能亲口听他说一句“我讨厌你”。

  哪怕是厌恶的眼神也好,哪怕是鄙夷的语气也好。

  只要是真的。

  只要那样,他就能和这场执念做个了断,就能真的说服自己往前走。

  带着这样的念头,他站上了胜负已决的擂台,伸手轻轻叩响了梁叙之的房门。

  门很快被打开。

  梁叙之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看到他的一瞬间,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一个有些局促的笑盖了过去。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纪隋野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我也以为我不会来了,他想。然后绕过梁叙之,自顾自地走了进去,他能感到梁叙之的眼神正长久的注视着他的背影,却没有回头,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梁叙之关好房门,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冰水。

  “来的时候有没有堵车?”他弯腰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像闲聊般问道。

  “还好。”纪隋野答得简短。目光却落在他手背上那块结了痂的伤疤。

  “下次可以走长江街那条路,”梁叙之直起身,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虽然绕一点,但很少堵车。”

  纪隋野没接话。

  梁叙之身上有很淡的须后水味道,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他能看清他颈侧那颗栗色的小痣。

  今天的梁叙之,和之前几次见面都不一样。

  大概是因为在家,那个一贯西装革履的人,此刻只穿了件简单的家居裤和一件驼色针织衫。头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梳成背头,而是清爽柔顺地垂在额前,像是刚洗过。细碎的刘海下,还是那副细框眼镜。

  纪隋野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还在读书的梁叙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心就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空气一瞬间变得无比稀薄,他下意识地偏过头,不再去看身边的人。

  假的。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假的。

  可身边的人似乎并没察觉他的异样。梁叙之的视线依旧落在他身上,语气平和地开口:“那天你问我,在你们家说的话是不是骗你的。我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被你说中,而是很意外你会那样问。”

  他顿了顿。

  “我们很久没坐在一起好好说过话了,小野,你要允许哥哥习惯你说话的节奏。”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那些虚情假意的关心。

  梁叙之直奔主题,像是蓄谋已久,又像是如释重负。

  纪隋野愣愣地听完了每一个字,尽管他有意识地让自己看上去和往常一样平静无波,可他知道,对方其实早就看穿了他。

  看穿了就看穿吧,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眼神久久地黏在梁叙之脸上,既然今天不兜圈子了,那他也懒得再装。

  “你现在终于想起你是我的哥哥了吗?”他开口,声音里那点赌气的意味,自己都听得出来。

  “我说过了,我一直都记得,”梁叙之答得很快,眼神没有半点闪躲,“那天在你家说的话也不是骗你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但我承认,我确实有隐瞒。”

  纪隋野心里狠狠震了一下。

  他看着梁叙之那张坦坦荡荡的脸,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期待了那么久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吗?可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准备好。那些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的对白,那些准备好的冷嘲热讽,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他有些不安地开口,看向梁叙之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近似胆怯的动摇。

  “我和方悦可不是真的恋爱。”

  梁叙之打断了他,抛出一句更震撼的话。

  纪隋野睁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方悦可不是真的在谈恋爱。”梁叙之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可以把我们当成合作关系,也可以理解成互相帮助。”

  纪隋野没说话。

  他在消化这句话。

  不是真的,合作,互相帮助。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转,撞在一起,拼出一个他完全没想过的画面。

  他查过,梁叙之跟方悦可公开在一起两年多,该有的都有了——同框、探班、被拍、默认。圈里人私下聊起来,都说梁叙之这步棋走得好,方家这棵大树,够他靠好几年。

  没人怀疑过。

  他看着梁叙之,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之前查到的那些东西算什么。公开行程、被拍的照片、媒体通稿,那些都是假的吗?

  “那你……”他顿了顿,“你能帮她什么?”

  梁叙之垂下眼睛:“方悦可的父亲很欣赏我,一直很期待我们能够成婚,现在方老先生的身体状况不算太好,悦可这么做也是为了能让他走得安心。”

  说完,便用平淡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观察着什么,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我把该说的都说了”的坦然。

  纪隋野没有移开视线。

  他应该移开的。按照往常,他早就该偏过头去,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把这一切挡在外面,可他没动。他就那样看着梁叙之,看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明明预料过故事各种可能的走向——被推开,被拒绝,被厌恶,被再一次抛弃。他全都想过。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梁叙之说话的时候太淡定了,淡定得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这副面孔,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虚与委蛇的梁叙之。

  “那她呢?”他犹豫着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她能帮你什么?”

  梁叙之没立刻回答,像是思考了一会才一字一句道:“三年前,我投过一个项目,赔的很惨。”

  纪隋野没接话,安静地等着,心里却已经开始预估接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的真伪。

  “新能源。我跟投了两轮,个人名义,没走公司账。”梁叙之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后来出事了,技术路线被证明走不通,投资方撤资,团队解散,创始人跑回美国了。我那两轮,连本带利,八千多万,全沉了。”

  纪隋野的眉头动了一下。

  八千多万。

  他不是没见过这个数,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确实有过一个新能源项目,圈里传过一阵,说有几个投资人被套进去了,具体是谁没人知道。后来项目黄了,也就没人再提。

  “那笔钱我不能走明账,也不能让人知道。”梁叙之看着他,“当时我刚接手公司没几年,位置不稳。董事会那帮人,盯着我出错盯了很久。让他们知道我拿自己的钱去投这种高风险项目,还投砸了,会是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