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24)

2026-07-05

  纪隋野当然清楚。

  梁叙之那个位置,看着风光,底下全是眼睛,一个“投资失败”的标签贴上去,够那帮人嚼三年。他见过太多人被这种事一点点啃噬干净,最后连骨头都不剩。

  “所以是她帮你还了这个钱?”他问。

  “对。”梁叙之坦然答道。

  纪隋野看着他,居然真的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居然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他最亲爱的哥哥,正走投无路般对他诉说着自己过往的难处,可对方经历的挫折却像清溪般缓缓流过他的身体,眼下,哪怕他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内心中的一些伤痛,被梁叙之无法告人的痛苦治愈了。

  原来你也有难处,原来你也有苦衷,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梁叙之的眼睛,内心最黑暗的某处却在窃喜着,雀跃着。而他很清楚,这种快乐并不是源于梁叙之的痛苦,而是他终于为对方对自己的冰冷态度找到了出口。

  他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资料。公开的,私下的,能查到的他都查了,没有一条提到这件事。

  如果这是真的,那梁叙之确实藏得很好。

  那如果是假的呢?

  他缓缓扭过头,视线落到茶几那杯冰水上。玻璃杯壁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在茶色的杯身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水渍。短暂的欣喜过后,是无边无际的猜疑和不安。理智在尖叫——他可是梁叙之,虚伪又卑鄙,厚颜又无耻。

  相信他,你就是蠢货!是傻子!

  “所以我凭什么相信你?”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梁叙之的眼神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强势,“八千万是不少,但不至于为了这个你就要把你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吧?”

  他冷笑一声,眼神在对方的脸上转了一圈:“你什么时候做过这种赔本的交易?”

  说完,他扭过头,俯身端起那杯冰水,看似淡定地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却浇不灭心里那团乱撞的火。

  他有些紧张,也有些得意——紧张于对方接下来的反应,得意于自己刚刚强势又无礼的语气。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只有自己能察觉到的恐惧。

  恐惧自己的口不对心。

  也恐惧对方的似假如真。

  可接下来,身旁的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空了的杯子被纪隋野握在手里,掌心的温度把杯壁捂得湿润冰凉。好难受。他忽然觉得很冷,浑身都打起哆嗦来。

  “确实还有别的原因,”梁叙之忽然开口。

  刻意压低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怪异的沉默。

  纪隋野极淡地瞥他一眼,又收回视线。他强装淡定地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可那湿漉漉的触感却依旧拖泥带水地黏在手上,他向四周望去,想要找一张纸巾——

  “因为我是同性恋。”

  短短几个字,让纪隋野的心猛地一颤。

  冰凉的手攥成了拳头,他下意识扭过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梁叙之。

  “你……你说什么?”

  “我说,”梁叙之也看着他,眼神淡定又从容,“我喜欢男人。”

 

 

第18章 小狐狸

  午后三点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深灰色的地毯上被划出一道明亮的边界,若隐若现的灰尘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柱中飞舞,室内一片寂静。

  秦一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文件已经五分钟没有翻页,文件上的字密密麻麻,而他的目光早就远远地落到了对面。

  落地窗边的古董落地灯旁,纪隋野正蹲在那儿仰头修着什么。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下身是黑色运动裤和一双极普通的运动鞋,整个人出现在这间装修考究的办公室里,像是走错门的大学生。

  但秦一鸣知道,整个华星娱乐,没有第二个人敢这么穿进来,因为整个华星娱乐,没有第二个人是这儿真正的主人。

  那盏落地灯是秦一鸣上周从拍卖行拍回来的,法国上世纪中期的东西,黄铜灯架,云石灯罩,和办公室的色调刚好相呼应。只是买回来第三天就不亮了,行政部说要找师傅来修,他说不用,他有朋友懂这个。

  他说的朋友,此刻就在不远处,侧脸对着他,眉头微锁,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

  秦一鸣安静地看着他。

  看他垂着的眼睫,看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零件,看他偶尔停下,用指腹蹭一下灯座边缘的铜锈,像是在测试什么。

  他看得很仔细,视线一秒钟都舍不得离开。他们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见面了。

  “你这灯,”纪隋野忽然开口,没抬头,“里面线老化了,不是接头松。”

  秦一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

  “哦,”他合上手里的文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能修吗?”

  纪隋野没答话。

  他把灯罩轻轻放倒,露出底座内部的结构,然后从地上散开的工具堆里换了一把更小的螺丝刀,探进去,一点一点旋着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金属轻碰的细响。

  秦一鸣看着他,心里装了一肚子话,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天酒楼自己负气离开后,纪隋野意料之中地没有联系他。

  每次都是这样。

  他们那晚算是吵架吗?秦一鸣自己也不知道。无论自己做出什么举动,纪隋野好像都能轻巧地游离在状况之外,然后对他的喜怒哀乐袖手旁观。

  他知道的是纪隋野向来话少,知道他冷,知道他从来不会主动哄人。他也知道,自己每次见他,都得找一个理由。

  “修不好就算了,”他听见自己说,“我叫行政找人。”

  纪隋野没理他。

  他一只手扶着灯架,另一只手探进底座深处,手腕以一个有点别扭的角度拧着,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薄汗。

  秦一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纪隋野却率先开口——

  “好了。”

  说罢,他站起来,随手把螺丝刀扔进工具袋,然后按了一下灯座上的开关。

  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透过云石灯罩漫出来,在午后的办公室显得微弱又不起眼。

  秦一鸣的视线落到了那晚他烫伤的小臂上,伤口已经结痂,可在他看来却格外刺眼。他看着纪隋野的侧脸,心里反复酝酿已经忍了许久的那个问题。

  纪隋野全程都没看他,确认灯修好后,便弯腰把工具装进了自己的双肩包里。他低着头,用拇指蹭了蹭刚才沾上的一点灰,然后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遮住那截小臂。

  “走了。”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座位上的人,便转身离去。

  秦一鸣站起来:“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

  纪隋野已经走到门口。一只手插进卫衣兜里,另一只手拉开办公室的门。

  “哥。”

  秦一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纪隋野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去见他了吗?”

  “见了。”

  身后安静了两秒,空气却瞬间凝固。

  “所以……”秦一鸣顿了顿,声音像是在有意压着,“你们和好了?”

  纪隋野像是犹豫了一下,才稍稍偏了下头:“差不多。”

  门在身后合上,很轻的一声响。

  纪隋野往电梯走,走廊很长,灯光均匀地铺在灰色的地毯上,他不紧不慢地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墙上。

  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电梯门正好在这时候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合上的瞬间,透过最后一点缝隙看了一眼那条走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追上来。

  纪隋野松了一口气。

  至于那个人在里面干什么,他不在乎。砸东西也好,发脾气也好,跟自己较劲也好,那是秦一鸣的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