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哥哥就坐在他对面,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在他面前铺垫出轻松友爱的氛围,好像只要他点头,两个人之间就能真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其乐融融地相处。
这毫不遮掩的示好,让纪隋野感到惊喜,又感到无助。
只是此时此刻,似乎还是无助更多一些。
“今天不想抽了而已。”
他用尽浑身力气,拉扯出一句硬邦邦的话丢回去。然后移开视线,不再看对面的人。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现在的表情——那张冷着的脸,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以及这种表情会带给对方什么样的感受。
这种身不由己的冷漠,让他开始厌恶自己。
梁叙之没再说什么,只把烟盒收回去,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的海,一言不发地抽烟。篝火噼啪响着,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浪声。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两个人裹在里面,周围已经有几桌客人动身离开,很快篝火旁就只剩下他们,无声地对峙着,一动不动。
直到梁叙之转过头,忽然抬起一只手,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纪隋野搭在桌上的手背。
两下,很轻,轻到几乎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但纪隋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回过神,像被热水烫到般,下意识地把手收了回去,
梁叙之看着他那只缩回去的手,嘴角弯了弯。
“我发现,”梁叙之说,声音不紧不慢,“你还是讨厌我的时候,话比较多。”
纪隋野愣了一下。
他知道梁叙之什么意思。可他没办法找回自己曾经的强势,没办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梁叙之谈笑风生,他不明白梁叙之为什么能够这样游刃有余、滴水不漏。他清晰地领悟到,自己既不是他的同类,也不是他的对手。
唯一能做的,是在对方温柔的注视和触碰里,无可救药地沉沦。
因为在乎,所以只能愿赌服输。
纪隋野垂下眼,没说话。
梁叙之也没再说话。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然后忽然仰起头,对着夜空——一个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
圆圆的,薄薄的,在暗蓝色的天幕下慢慢上升,慢慢变大,然后被风吹散。纪隋野看着那个烟圈,有点出神。
“小时候,”梁叙之忽然开口,侧过头看他,嘴角带着笑,“有一次你看见我吐烟圈,非让我套在你手腕上。”
纪隋野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会儿梁叙之也不大,但已经偷偷学会抽烟了,被他撞见,他没有告状,只是蹲在旁边看,看那些烟圈从梁叙之嘴里吐出来,慢慢飘散。
有一天他忽然伸出胳膊,说:“哥哥,你套一个在我手上。”
梁叙之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真的吐了一个烟圈出来,那烟圈晃晃悠悠地飘过去,从他手腕上方掠过,什么也没套住,很快就散了。
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而且是气哭了,哭的稀里哗啦,整栋楼都能听见。
梁叙之讲到这里,两个人都笑了。
纪隋野想起自己那时候的样子,觉得又傻又好笑。他怎么会觉得烟圈能套在手腕上呢?怎么会因为这种事哭呢?可他那时候就是那么想的——烟圈能套住,东西就不会散。
梁叙之看着他的笑,眼底的光软了软。
他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纪隋野的手腕。
纪隋野的笑僵在脸上。那只手很凉,握得很稳,力道不重,但也没有给他挣脱的余地,他的手腕就这样被梁叙之握着,举到了半空中。
然后梁叙之仰起头,对着夜空,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烟圈从他嘴里出来,飘飘悠悠地上升,在夜风里打着旋。
它从纪隋野的指尖穿过,慢慢下滑,下滑——
最后轻轻地、完完整整地,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一瞬,只有一瞬。
那圈薄薄的烟雾像戒指般在他指根处绕了一圈,然后被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但那一瞬,纪隋野觉得自己整个心脏都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了。
梁叙之放开他的手腕,往椅背里靠了靠,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安静的眼神像水一样无声地翻涌。
“这回套住了。”他说。
纪隋野有些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指间被烟圈套过的地方,却像被烫伤了般,火辣辣地疼痛起来。
“又不说话了,”梁叙之眯起眼睛,佯装愠怒般看着他,“看来是真的,还是讨厌我的时候话比较多。”
他的语气很温和,还带着笑意,说完便又吸了口烟,轻轻缓缓地吐出了出去。
飘散的烟雾模糊了纪隋野的视野,他在一团白烟中看着梁叙之颤动着睫毛的笑脸,心头不知怎的,忽然一热——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他对着烟雾另一端的人鬼使神差般地说。
第20章 叫我哥 [二更]
酒吧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在这之前,梁叙之提议要喝几杯这里的招牌柠檬香槟,纪隋野摇摇头拒绝,大概是因为需要留一个人开车,梁叙之也没再劝,自顾自地喝了两杯香槟外加一大杯冰啤酒。
纪隋野本想开口让他少喝一点,可见对面的人似乎越喝越上头,就也没再坚持。他其实很想加入,小时候和梁叙之做过许多事情,却偏偏没有一起抽过烟,喝过酒,可理智告诉他,起码今天的自己,一定要在梁叙之面前保持清醒。
他耐心地等着梁叙之喝完最后一口,两个人才起身往沙滩外面走。
几乎是刚一离开,身后酒吧中央的篝火就暗了下去,只剩下灰烬里偶尔跳出的火星。沙子很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夜特有的凉意。
纪隋野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他回过头,看见梁叙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月光落在他身上,冷冷地圈住他,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看海,又像是在发呆,然后他迈了一步,整个人也跟着晃了一下。
纪隋野一愣。
梁叙之又走了一步,这回晃得更厉害了,步子虚浮,像是踩不到实处,他踉跄了一下,往旁边歪过去——
纪隋野两步跨回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梁叙之?”
梁叙之靠在他身上,没说话,身体的重量却全压过来,纪隋野被压得往后仰了仰,脚在沙子里陷得更深了。
“你还好吗?”
一片安静。
纪隋野低头看他。
梁叙之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他呼吸很重,带着酒气,整个人靠在他肩膀上。纪隋野深吸一口气,把他的胳膊架到肩上,半扶半拖地往停车场走。
沙子难走。身上挂着一个人更难走,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脚踝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梁叙之的头垂在他肩膀上,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着。
纪隋野没看他,他不敢看。他们靠的实在太紧了,近到他能闻见他身上混着海风和酒精的气息,近到他的心跳声几乎要贴着另一个人的胸腔,他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还有他柔软的发丝轻轻擦过自己的颈侧。
不真实,太不真实了。
他难以想象,寻觅了这么多年的人居然就这样被自己抱在了怀里,而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对一切事物都感到束手无策的孩子。眼下,是梁叙之需要他,他这样告诉自己。
如果梁叙之和方悦可结婚是为了钱,那他可以出更多的钱去买回梁叙之的自由,同性恋又能怎样?足够的钱能帮助任何人摆脱对社会偏见的恐惧。
现在的他,有能力,有信心去照顾梁叙之,去保护梁叙之,像梁叙之曾经爱他一样去爱梁叙之,除此之外,也许也可以掌控梁叙之……
“小野。”
梁叙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醉意,像是梦呓。
纪隋野脚步顿了一下。
“嗯。”
梁叙之没再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纪隋野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耳边又传来梁叙之的声音,这一次,更低,更含糊,明明距离很近,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