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多大了。”
纪隋野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淡,但梁叙之听得出来那话里藏着的东西——不是真的在抱怨,是在讨一句回应。
他握着手机,身体往后靠了靠,“你多大在我这儿都是小孩。”
电话那端忽然安静了。
一直坐在对面椅子上的方悦可倒是“扑哧”一下,差点笑出声。梁叙之抬眼递过去一个眼神,她立马举起双手,嬉皮笑脸地作投降状。
“我……我们要到了,先挂了,哥。”
纪隋野的声音变得有点不自然,急匆匆地挂了电话。
梁叙之摁灭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
那天在他家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纪隋野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把一切都摊开了——他的工作,他的公司,他的产业,甚至连他能动用的现金流都一五一十地说了。那些话指向同一个方向:和她分手。
他也没有犹豫太久,他告诉纪隋野,他和方悦可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清,需要时间,需要处理,需要他去纽约等半个月。纪隋野信了。
“你也是挺能豁出去的,”方悦可靠在椅背里,手指转着笔,“跟自己弟弟都能打情骂俏。”
“他不是我弟弟。”
“知道,”她皱了皱眉,一脸没劲,“你说八百遍了,还不让人开个玩笑?”
梁叙之没接话茬。“你今天来我公司有事?”
“是我们的公司。”她笑着纠正。
梁叙之没跟她计较这个。“电影已经帮你争取到了,那我要的呢?”
“再等等,急什么?”
“我不急。”梁叙之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沉下来,“纪隋野急,他在国外最多待半个月,你猜他回来发现我们已经结了婚,会是什么反应?”
方悦可往椅背上一靠,根本不怵。她手里的笔转了两圈,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答应过我,角色到手之前,不能出任何岔子。我建议过你,温和点处理,结果你自己跟他说我们已经分了手,把人哄到国外去,那是你的事。”她顿了顿,声音抬高了半度,“他什么反应我不管,我只知道,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要是炸了,你也跑不了。”
她说得越来越冲,梁叙之却听出那点藏在话底下的虚张声势。他眯起眼睛,看着对面那张强撑着的脸,忽然觉得好笑。原来方悦可也有怕的时候。
“你那部电影开拍了么?”梁叙之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干嘛?”方悦可的眼神立刻警觉起来。
“我能干嘛。”梁叙之低头轻笑出声,嘴角也弯了弯,“你不说了么,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关心你一下不行?”
方悦可冷笑一声:“关心就省了吧,有时间多想想我说的话——你要岛也好,要公司也罢,跟我没关系。但你要是把你那个弟弟惹毛了,害我电影拍不成,到时候你什么都得不到。”
说完,她站起来,把那只小巧的链条包甩到肩上,抱起胳膊垂眼打量稳坐在椅子里的人,像是在研究什么。片刻后,她笑了笑,语气忽然轻松起来:“下周陪我去试婚纱,我看了看,灰色比较适合你。”
她抬起手,曲起手指弹了弹桌上一个小摆件,弹了一次没动,又弹了一次。眼看着那东西歪歪斜斜倒下去,她才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梁叙之靠进椅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一次陷入沉思。
她说的话他当然想过。纪隋野那个人,发起疯来连他自己都拦不住,到时候会闹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但这些从来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方悦可的电影跟他没关系,她嘴里翻来覆去的“钱”和“公司”也不是他的终点。他想要的从来就只有那座岛。
当年他接近方景天,为的就是那个地方。这么多年,他把自己钉在这个位置上,一步都没走错过,眼下终于要开花结果了,他没有理由停下来。
至于纪隋野,他承认自己是有愧的,但那点愧疚,还不足以让他心软。既然纪隋野自己冲上来当这块垫脚石,他自然就用,至于拿完之后怎么办,他没想过,也来不及想。他等了太多年,等到所有耐心都磨成了刀,现在刀就在手边,他只想往前捅。
登岛,拿东西,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哪怕拿到手就死,也值了。
他站起来,伸手扶正桌上那个被方悦可弹歪的小摆件,然后拨了卢明浩的电话。
Eric是卢明浩介绍给他的。表面上是熟悉纽约的向导,实则是跟着卢明浩在东南亚闯过多年的职业保镖。说是保护纪隋野,更多是监视。
电话那头,卢明浩把情况说了一遍,纪隋野没撒谎,已经和Eric碰了面,正往他安排好的住处去。梁叙之听完,终于松了口气。
纪隋野去美国这件事,不在他的计划里,他没想到那天纪隋野会拎着一行李箱的现金闯进他家。他高估了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却低估了纪隋野对他的执念。行李箱打开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拴着这匹马的缰绳,从头到尾都在他自己手里。
纵使纪隋野再阴晴不定,再诡计多端,只要自己在他心里占着那个最重要的位置,这匹马去哪儿、做什么,就都由他来决定。打他也好,强迫他也好,还是满脸通红地躲开也好,说到底不过是心里不安罢了。从某种程度上讲,梁叙之甚至觉得纪隋野在等着自己利用他。不然怎么会那么痛快地亮出底牌?又怎么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帮方悦可的忙?
一想到纪隋野那副桀骜不驯的外壳下,藏着的是一颗只为自己跳动的心,梁叙之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至于那颗心是为爱情跳还是为别的什么,他不在乎,那是纪隋野自己的课题,跟他无关。他要做的,只是轻轻摇一摇那根缰绳,然后跨着这匹马,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所以当纪隋野提出要和他一起出国生活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现在回过头看,他最得意的一步棋,就是没有因为心急而去引诱纪隋野。他打的从来都是擦边球——哥哥和情人之间那点暧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边界。他和纪隋野之间那层关系,至今还是一张白纸,他可以在上面肆意涂画,比谎言更低成本的,是诱导对方自己编织幻想。
在他的剧本里,方悦可是为事业不择手段的恶女,方景天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恩人,而他,是身不由己的棋子,是内心挣扎的同性恋,是想要摆脱一切束缚、和弟弟重新团聚的好哥哥。
梁叙之很清楚,面对这样的自己,纪隋野很难说出那个“不”字。
现在的纪隋野,他的好弟弟,已经奔赴美国,为两个人即将展开的新生活物色住处。
而缰绳,始终在他手里。
电话挂断没几分钟,卢明浩发来一条短信。梁叙之点开——
「放心,不会让你弟弟有危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才慢慢打下一行字:
「如果他中途想回来,有点意外也没关系。」
顿了顿,又补了一条。
「别弄出人命就行。」
一个星期后,梁叙之如约到达婚纱店。
他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扶手。整间店为了方悦可清过场,水晶灯下只剩店员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小七站在一旁,手里已经捧了七八条被否决的婚纱。
帘子再次拉开,方悦可提着又一条缎面鱼尾款走出来,对着镜子偏了偏头:“腰线高了,显得比例不对。”
梁叙之看了眼腕表,语气仍是温和的,措辞却很直白:“悦可,这是第九条了,你半小时后的杂志专访,需要我提醒吗?”
方悦可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他,对着镜子抚了抚裙摆,嗤地轻笑:“梁总要是赶时间,可以先走,反正婚礼那天,丢的是两家的人。”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认识梁叙之这么多年,好像从没听他提过自己父母,就连那个被他骗得团团转的弟弟,也是她自己查出来的。
“对了。”她终于看向梁叙之,笑得不太好心,“我什么时候该见一下公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