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停步,压着火气转过身时,看到纪隋野也恰好停下,正笑吟吟地望着他。那双眼睛在停车场昏暗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闪着狡黠又放肆的光。梁叙之胸口那簇邪火“腾”地烧上来,可还没等他开口,纪隋野却慢悠悠地举起了手机,将屏幕递到他眼前。
梁叙之深吸一口气,本能地想抬手挥开,可目光触及屏幕的刹那,整个人顿时僵住——
画面上,他赤身裸体地躺在纪隋野怀里,闭着眼,神情是全然放松的沉睡。纪隋野却睁着眼直视镜头,一只胳膊紧紧搂着他,嘴角勾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坏笑。
“这……”梁叙之睁大了眼睛,盯着屏幕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车就在那儿,”纪隋野朝后面抬了抬下巴,又晃了晃手机,“聊聊?”
梁叙之没搭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这什么时候拍的?”
“上车我就告诉你。”纪隋野歪了歪头,笑得像个分享秘密的孩子。
说罢,他便收起手机,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车走去,梁叙之转过身看着他渐远的背影,心底窜起一股凉气。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跟过去,一旦过去,就是扯不完的细线,理不清的乱麻。
人活着,就是光脚在海边走,要谨慎谨慎再谨慎,否则一不留神就会落入苦海里,他的上半辈子,就是这么被毁掉的。
可那张照片显然不是假的——
照片里的纪隋野,还是记忆中的少年模样。柔软的刘海乖顺地搭在额前,浓眉下那双眼睛舒展明亮,那时候的他话不多,开口前总会先垂下眼羞涩地笑。脾气很好,很乖,就算生了气,也只会把脸埋进梁叙之的肩颈里,闷闷地讲话——哥哥大坏蛋。哥哥大骗子。
那时梁叙之还叫他“小野”,哄他的方式,是把人抱在怀里,轻拍他的背,然后冷不丁挠他痒痒。这招通常很管用,缺了两颗门牙的小野会趴在他肩上咯咯笑出声,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当然,偶尔也会失灵——当小野真的难过或生气时,他会搂紧梁叙之的脖子,安静地掉眼泪。哭声几不可闻,瘦弱的身体却像暴风雨中的小树般颤抖起来。
那时的自己又是怎么做的呢?梁叙之已经记不清了,他当时也只是个孩子,只不过,似乎从来没人记得这一点。这些年,他正是靠着这点自我宽慰,才将过往那些选择,粉饰得近乎圆满无害。
回忆是台停摆的钟,早该被扔进垃圾桶。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勉强原谅自己,可纪隋野的出现,却让七年前就坏掉的齿轮再次转动。表盘上的指针疯狂倒拨,将他不由分说地推回那个站在回忆边缘、原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男人面前。
距离越来越近,避无可避。
七年的尘土飞扬,在这一刻,轰然落定——
“你说,”纪隋野已经坐进车里,此刻正将下巴搁在方向盘上,转过眼,笑弯弯地晃了晃手机,“我要是把这张照片发给你老婆,她会怎么想?”
第4章 我想要你
梁叙之坐在副驾,瞥了一眼仍亮着的手机屏幕,又转向纪隋野那张写满恶意与得意的脸,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是坐到了车里。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车内——一台廉价的日产车,内饰陈旧,处处是磨损的痕迹。虽然纪隋野一身西装笔挺,可这辆代步的车却暴露了他的窘迫,显然,这些年他过得并不好。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在梁叙之心头轻轻扎了一下。
但那刺痛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至少,这不是刚才在夜里对自己穷追不舍的那辆黑车。
“说话。”纪隋野的脸趴在方向盘上,不耐烦地催促,“继续装哑巴也可以,那我就直接发给你老婆了。”
“你想要多少钱?”梁叙之侧过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纪隋野表情一僵,随即冷笑出声:“所以你不否认她是你老婆?”
“是真的,我为什么要否认?”
梁叙之心里渐渐有了底。他大概能猜到纪隋野想干什么——这么多年积攒的怨恨,现在终于找到发泄口,报复是必然的。而成年人的报复,最直接的不过就是钱,尤其是看着纪隋野如今的落魄,很难不让他觉得,这份窘迫里或许也有自己的“功劳”。
至于那张照片……即便它是真的,也不重要。如果纪隋野真给自己下了药,他根本石*更不起来;要是自己被强迫,那更不可能,照片里的他已经二十多岁,绝不可能在发生那种事后还毫无察觉。
理清这些,他理所当然地将眼前的一切归为“敲诈”,此刻他脑中盘算的,是该用多少钱,买回这个过去的“失误”。
“所以你们已经结婚了?”纪隋野又问,声音低了下去。
“还没有。”梁叙之如实回答,再次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开个价吧,我还有事。”
这句话丢出去,身旁的人沉默了片刻,随后整个肩膀都塌了下去,脸深深埋进手臂里,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再无声息。
梁叙之坐在那儿,耐着性子等,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纪隋野依旧趴着一动不动。
“你……”
他刚开口,就看见纪隋野的肩膀开始颤抖。起初只是轻微的、克制的战栗,随后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失控,整个人发出一种压抑的、古怪的声响。梁叙之下意识直起身想去查看——
下一秒,纪隋野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涨红的脸。
他在笑。
大概是真的想到了极好笑的事情,他笑得眼泪都掉下来。
“……你笑什么?”梁叙之难得露出诧异。
“笑你啊,”纪隋野直起身,懒洋洋靠回椅背,抬手抹掉眼角的泪,“还没见过比你更好笑的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梁叙之淡淡道,下意识瞥了眼腕表。明天还有早会,他不想在这儿跟这个疯子耗下去。
“怎么?等不及回家见老婆了?”纪隋野歪着头,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可我听说……你们俩根本没住到一起。”
梁叙之眼神一凛:“你调查我。”
“一点点。”纪隋野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比,笑意狡黠。
“你到底想要什么?”梁叙之彻底失去耐心。
“你说呢?”纪隋野不答反问。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那你爱她吗?”
又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梁叙之感到一阵被戏弄的烦躁,冷冷瞥他一眼:“跟你有关系?”
“你回答我。”纪隋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爱。”
“有多爱?”
“爱到要和她结婚。”
短短几句来回后,车内再度陷入一片异样的死寂。纪隋野表情沉郁地盯着他,久久不语。
梁叙之耐心耗尽,干脆直言:“还有问题吗?没有我走了。”
说完就去推车门。
“咔哒——”
落锁的声音清脆利落。
梁叙之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应声而断。所有积压的情绪像沸水般翻滚上来——
“我想要你。”
纪隋野赶在他发作前,轻声说出了这句话。
梁叙之动作顿住,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睁大眼睛看向身旁的人:“……你说什么?”
纪隋野脸上没什么表情。车内光线昏暗,可他五官的轮廓依旧清晰锋利,那双眼睛看向梁叙之时,又变回了先前那种冷锐的审视。
梁叙之在这目光中试图维持镇静,可方才走廊里发生的一切仍在他脑中盘桓。
我想要你。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眼前是纪隋野血迹半干的脸,忽然,一股近乎恐惧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纪隋野……是想杀了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