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隋野靠在那里,被暖风吹着脸,有点懵。车前灯还亮着,明晃晃的光柱打在夜色里,他顺着那道光看过去,才发现梁叙之走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旁边,好像直接把什么东西扔了进去。
纪隋野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清,梁叙之已经转过身回来了,拉开车门,坐进来,连看都没看他,手搭在方向盘上,也没急着发动。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空调暖风呼呼地吹着,吹得纪隋野心浮气躁,但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梁叙之先开口了。
纪隋野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没有。”
梁叙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半分笑意都没有,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冷淡。
“没有是吧?”他收回视线,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夜空,“我有。”
他顿了片刻才字斟句酌道:“赵晓波那个人,你了解多少?”
纪隋野没想到他会提这茬,皱了皱眉:“不了解。但他说那些话——”
“他说什么了?”梁叙之打断他,侧过头看着他,“他说我大学打过工,这是事实,我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
纪隋野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反驳。他不知道梁叙之这是起什么高调,他更不相信梁叙之真对大学那段日子那么坦然,但是算了,人家嘴上不承认,他还跟着凑什么热闹。
梁叙之见他不吭声,继续道:“你今天来这个饭局,是为了什么?”
纪隋野没接话。
“赵晓波手里的那个配乐的项目,你想要吧?”
纪隋野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想到梁叙之知道这个,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来。他想说“是又怎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隐约觉得梁叙之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让他好受。
“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他一句,他不会记你的仇,”梁叙之偏过头看着他,“但他会把你的名字从那个项目里划掉。不记仇,但没必要给一个不给自己面子的人机会,这个道理你不懂?”
他懂,他当然懂。赵晓波那种人,笑眯眯的,不跟你翻脸,但你想再近他的身,门都没有,但他不在乎,钱算什么,没了再赚就行了。可现在被梁叙之这样一条一条地摆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个冲上去挡枪的傻子,而梁叙之在告诉他:那枪根本打不中我,你挡什么?
“又不是非接不可。”他听见自己说。
梁叙之看了他一眼,目光犀利中还有那么点让人很不舒服的耐心。
“那你想接什么?”
“……”
“答不上来?行,那我换个问法,你最近在忙什么?”
纪隋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拿不准梁叙之是无心问这么一嘴还是别有目的,更想不通两个人为什么现在会坐在一辆车里进行这样一场对话。
其实对话内容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场合和语气——半个月前他们稀里糊涂地上了床,他跑得比谁都快,躲得比谁都远,现在梁叙之既不回避,也不摊牌,而是若无其事地坐在这儿教育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种鬼打墙的对话让他浑身不自在。他盯着梁叙之的侧脸,甚至开始怀疑——是梁叙之失忆了,还是他自己多出了一段记忆?
“我问你话呢。”梁叙之有些不耐烦了。
“不知道。”纪隋野也烦了。
在他眼里,梁叙之要么在装,要么是真不在乎。不管是哪种,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躲了那么久,纠结了那么久,结果人家根本没当回事。
“你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跟我唠家常?”他偏过头,冷冷地看了梁叙之一眼,“唠完了么?唠完了我能走了么?”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突然翻脸。
“你着急有事?”
“有事没事我也不想听你唠叨我。”
纪隋野说完就去拉车门,拽了两下没拽开。锁着的。
他转过头,语气比刚才更石/更了:“你开门。”
梁叙之看着他,气极反笑:“你喝这么多,还打算自己开车?”
“我叫代驾。”纪隋野别过脸不看他。
“代驾?”梁叙之靠回椅背,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你手机呢?”
纪隋野一愣。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空的。这才想起来,刚才走得急,手机随手搁在桌上,根本没拿。
梁叙之看着他那副样子,笑着叹了口气,随即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然后他的手也停住了——根本没有口袋。
他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外套好像也落在包厢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车里,谁都没看谁,空调暖风呼呼地吹着,把沉默吹得又轻又薄。
“你车上没有备用的?”纪隋野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梁叙之没说话,朝副驾前的手套箱扬了扬下巴。“找找。”
纪隋野探过身去,拉开那个盖子,在里面翻了几下——说明书,几包纸巾,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想看看底下还有没有别的。
纸张展开的瞬间,他的手指停住了。
血液检测单。他看清了抬头的医院名字,看清了项目名称——传染病筛查,看清了日期。就在他们发生关系之后的第三天。
纪隋野盯着那行日期看了两秒后,很轻地“啧”了一声,随即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回手套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行,你还挺谨慎的。”他语气轻松地调侃道,甚至嘴角还弯了一下,眼神却已经不在梁叙之身上了。
梁叙之偏头看了他一眼,看到那张被折起来塞回去的纸时,他的表情顿了一下,大概是想起来了那是什么。
“我——”
“不过谨慎点总没错,”纪隋野打断他,缩回手,靠进椅背里,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黑漆漆的停车场,“万一有病呢,对吧?不过你放心,我没什么事,但我也不怪你多想。”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声音发颤,但面上什么都没露,甚至还笑了一笑。
梁叙之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不想知道我是第几次吗?”
“这个啊……”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太小看我了,我跟人上床,从来不问第几次。别人玩我,我玩别人,都是常事。”他顿了顿,终于偏过头,对上梁叙之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什么太浓烈的情绪,淡得像一摊死水,“所以你也别放在心上,那天晚上,就是1/夜/情。我睡完就忘了,你最好也忘了。”
说完他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梁叙之。
他知道梁叙之在想什么,也知道梁叙之怎么看他,但是无所谓,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他本来就是这种人,被人这样对待也是理所当然,更何况对方可是梁叙之。
高不可攀的梁叙之,风光霁月的梁叙之。他没什么资格去表露其他的情绪,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看起来够自然,够体面,最好能表现出一些怪异的优越感,去遮盖他脆弱又不堪的自尊心。
“所以……”梁叙之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我不是第一个对你……”
他说得很谨慎,也很艰难,以至于最后甚至不知道怎么把一句完整的话说完,但纪隋野听懂了,听懂了也不想再为难他。
“当然不是,”他笑着否认,“怎么,你不会真的以为你是第一个玩我的吧?”
说完,他转过头来看着梁叙之,脸上摆出那种“你不会连这个都没想到吧”的笑。
然而梁叙之没有笑。
空气沉默了很久。车里的灯光昏黄,把梁叙之脸上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他看着纪隋野,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