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68)

2026-07-05

  梁叙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球抛起来,又发了出去。这一球比之前快了一些,落点也更刁了,秦一鸣接住了,回球,两个人又开始对拉。但这一局的节奏明显变了,梁叙之的回球不再那么“甜”了,落点开始往边线压,球速也提了上来。秦一鸣被逼得满场跑,接得狼狈,却一声不吭。最后那球,梁叙之的正手直线砸在边线上,秦一鸣扑过去没够到,球弹起来,撞在挡板上,发出一声闷响。3比1。

  秦一鸣撑着膝盖喘气,抬起头看着梁叙之,眼神里有一股说不清的狠劲儿。

  到了这一步,纪隋野就算再迟钝也看明白了——前面那三局,不是秦一鸣赢的,是梁叙之给的,而现在梁叙之不给了,他就输了。

  纪隋野看着秦一鸣弯腰喘气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当然知道秦一鸣为什么跟梁叙之较劲,可秦一鸣不知道的是,在梁叙之眼里,他秦一鸣也好,自己也罢,其实都没多大区别。都是需要应付的人,都是不想闹得太僵的存在,都是那种“陪你玩玩可以,认真就不必了”的对象。你以为你在跟他打仗,他只觉得你在给他递球。这种不对等的绝望,纪隋野比谁都懂。

  他站在场边,看见梁叙之面无表情地拎着球拍转过身往外走,全程甚至没有多看秦一鸣一眼。

  秦一鸣站在球场上,手里还攥着球拍,眼睛死死盯着梁叙之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梁总,”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挑衅,“你这人真没意思。”

  这句明显带着火药味的话抛出来,砸得纪隋野心里一跳——他太了解秦一鸣了,这人一旦较上劲,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但他今天不是来火上浇油的,他是来哄梁叙之的,好不容易借着打球搭上线,不能就这么被秦一鸣搅黄了。

  于是他连忙快步走过去,从场边的椅背上拽了一条干净毛巾,不由分说地塞进秦一鸣手里。

  “一鸣,你擦擦汗。”他放软了语气安抚着,那只手也在秦一鸣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秦一鸣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毛巾,又看了看纪隋野的脸,那股狠劲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点地泄了下去。他把毛巾攥在手里,没擦,也没再说话。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像个被顺了毛的、还有点不服气的小狗。

  纪隋野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去找梁叙之。

  梁叙之已经走到球场边了,球拍搁在脚边,正在拧水瓶的盖子,纪隋野走过去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有回。

  “梁叙之?”纪隋野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梁叙之这才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拧瓶盖。

  纪隋野见状憋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刚才……打得挺好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本来就不擅长夸人,更别提是夸梁叙之。这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连腔调都是歪的,听着不像赞美,倒像是在阴阳怪气。他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急急忙忙地搜刮下一句想往回找补,可嘴还没张开,梁叙之倒先开口了——

  “是么?”他挺温和地笑了一下,“你也挺会照顾人的。”

  纪隋野愣住了。梁叙之脸上那抹稍纵即逝的笑,像一根细线,轻轻勾了一下他的心。他忍不住想——也许这个人也没那么生气?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松,甚至有点窃喜,脑子立刻飞速转起来,拼命搜刮一个安全的话题,想再跟梁叙之多说几句。

  可梁叙之没给他机会。他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瓶子往边上一搁,拎起球拍,头也不回地往室外走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纪隋野抬脚就要追。

  “纪总!”陈岂从旁边闪出来,笑眯眯地拦住他,“别走啊,晚上梁总做东,说要咱们一块儿,你可不能缺席。”

  纪隋野脚步一顿。梁叙之做东?那就是说……还愿意让我跟着?他几乎没犹豫,脱口而出:“好。”

  身后紧接着传来秦一鸣的声音:“我也去。”

  陈岂笑得更热络了:“那敢情好,秦总一起来,更热闹了。”

  纪隋野这才想起秦一鸣还站在身后,但他现在顾不上他了。他把手里那瓶被捏得皱巴巴的水随手塞进秦一鸣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出了球场大门,冷风迎面扑来,他这才忽然想起——今天他是让司机送来的,到了就让司机走了。此刻门口空空荡荡,只有梁叙之那辆黑色轿车正缓缓启动。他心里一急,恨不得跑过去拦在车头前。

  “纪总!”陈岂跟出来,“你也没开车啊?那正好,你和秦总都坐我的车——”

  “上车。”

  梁叙之的声音忽然从黑色轿车半降的车窗里传出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意。

  纪隋野猛地转头。梁叙之坐在副驾驶,车窗正缓缓降下来,露出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愣了一下,随即对陈岂说了句“不用了”,转身就往那辆车跑去。

  上车后,两人一路无言。

  纪隋野其实很想说点什么,可心跳快得连呼吸都调不顺,更别提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只能偷偷拿余光描摹梁叙之开车的侧脸,一下一下地窃喜。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来对了,不然还不知道要跟梁叙之冷战到什么时候。虽然他始终没搞懂梁叙之到底在气什么,但眼下这个人又要请他吃饭,又主动让他上车,肯定是不生气了吧?

  这么一想,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如释重负。甚至觉得哪怕不说话也挺好,只要能跟梁叙之在一起,怎么都行。

  “他知道咱俩的事么?”梁叙之忽然开了口,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平平地望着前方的路面。

  纪隋野还泡在那股窃喜里,脑子慢了半拍:“什么?”

  梁叙之淡淡地斜他一眼:“秦一鸣。”

  纪隋野茫然:“秦一鸣怎么了?”

  梁叙之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几下,没再出声。

  “你……”纪隋野这才觉出梁叙之的脸色不对,把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试探着问,“你要找秦一鸣?他坐陈岂的车。”

  梁叙之扬了扬眉,气极反笑:“你想找他的话,可以下车。”

  这话一出,纪隋野立马急了:“刚才是你让我上车的,怎么现在还赶人了?”

  梁叙之看都没看他,抬手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平稳地拐了个弯,然后他就再也不说话了。

  纪隋野看着他沉默冷硬的侧脸,简直觉得莫名其妙——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又怎么了?

  “喂,”他压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里那股火气已经快盖不住了,“你又怎么了?”

  梁叙之专心致志开着车,还是不理他。

  纪隋野偷偷又瞧了一眼,见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冷不热的,心头的火气一下子泄了大半。他最怕梁叙之不搭理他——以前还能发疯,还能动手,大不了打一架。可现在他下不去手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下不去手。

  他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可纪隋野本就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想来想去也想不深,最后只得出一个让自己都脸红结论——他被人睡了,睡出毛病了。扭扭捏捏,患得患失的,连他自己都觉得烦。

  他想起以前自己睡过的那些小男孩,好多都和现在的自己一个德行。睡之前挺正常,办完事就开始各种作,消息发不停,电话打不通就急,动不动就红眼眶——他当时烦透了,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没出息。现在好了,他自己也成了这副德行。一想到这,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几乎要把他淹没的自我厌恶——原来心里太惦记一个人,是真的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你跟我说说话吧。”他听见自己说。语气软得不像话,像是在求人。话一出口,他先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真特么没出息。

  可没用。梁叙之像铁了心要把他当空气,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面,连余光都不肯分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