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哭,一定不能哭。他抬手关了被梁叙之打开的镜灯,又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怨恨、痛苦,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爱意里,感到孤独万分。
哥哥大坏蛋。哥哥大骗子。
全世界最最最最,最讨厌哥哥。
第5章 他不是我弟弟
梁叙之第二天没去公司。
昨晚回到家,他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洗手间刷牙,刷到牙龈发麻才停下来,最后连牙刷带牙膏一股脑扔进垃圾桶。
夜里也睡得不安稳,整晚都在半梦半醒间浮沉,梦里总闪过纪隋野那张沾着血却还在笑的脸,大腿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疤,还有昨晚他在车里那近乎疯狂的眼神和动作。
梦的最后,纪隋野变回了小时候的样子,不哭闹,不说话,只是站在几步外安静地望着他。梁叙之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手臂轻轻环住那副单薄的肩膀——可下一秒,怀里空了。
空气里只留下一串清晰又刺耳的声音——我想要你。
醒来时头昏脑涨,昨夜脸上留下的伤口连带着身体的几处淤青隐隐作痛,受伤的部位一直没有得到处理,查看后发现有几处已经发炎。他靠在床头缓了会儿,才摸过那部从纪隋野那儿拿回来的旧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相册里全是老照片——两个半大孩子勾肩搭背地笑,第一次学会骑脚踏车的小野对着镜头比耶,还有一张是梁叙之戴着眼镜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后的偷拍……他没什么表情地一张张翻过去,最后选了“全部删除”。
和他猜的差不多,除了那张越界的照片,手机里再没什么能称得上“把柄”的东西。但梁叙之心里还是不踏实——纪隋野手里到底还有没有备份?还藏着什么?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他强撑着坐起身,够到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后却看到一排未接来电和微信提醒,又是方悦可。点开扫了几眼,确认都是废话后,便直接关了对话框。
拇指在通讯录“卢明浩”的名字上停了停,最后还是没拨出去。卢明浩确实有能力查清纪隋野的底细,但要不要把朋友扯进这摊浑水,他还得再想想。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梁叙之按着发胀的额头去开门,只拉开条缝就转身往客厅走,连看都没看门外是谁。
“也不问问是谁就开门?”方悦可带笑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梁叙之没接话,重重坐进沙发,这一坐牵扯到身上不知哪处的伤,疼得他暗自吸了口气。
“喂,”方悦可把拎着的链条包往茶几上一丢,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跟你说话呢。”
“除了你还能有谁。”梁叙之抬眼看她。见她今天穿得规规矩矩,脖子上系了条丝巾,把那些痕迹遮得严严实实,心里才稍微松了松。
“那可不一定,”方悦可歪了歪头,笑得有点狡黠,“万一是昨晚那位呢?”
这一问让梁叙之心往下沉了沉。方悦可不是第一次不打招呼就跑来,但这么大清早上门,实在反常,再联想到刚才那些没营养的短信——她今天来,绝不是闲聊那么简单。
他干脆省去寒暄:“有事?”
“这么急着赶我走?”方悦可挑眉。
梁叙之向后靠进沙发背,言简意赅:“省点时间。”
“我今天没通告呀,”她目光落在他还带着淤青的颧骨上,笑意更深,“而且你看上去……也挺闲的嘛。”
梁叙之脸色淡下来,看了她两秒:“方悦可,适可而止。”
他其实没真动气,但太清楚方悦可的性子,这个人,你要是不摆点脸色,她能跟你插科打诨一上午。更重要的是,关于纪隋野的事,他这会儿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要是她真是为这个来的,自己毫无准备,这种丧失主动权的感觉,让他异常烦躁。
现在,至少得先摸清她的来意。
“哎哟,生气啦?”方悦可语调夸张,却丝毫不见惧色,“好了好了,说正经的,我就是好奇……昨晚那男的,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没关系。”梁叙之答得干脆。直觉告诉他,方悦可既然来了,必定有备而来,装傻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果然,方悦可闻言轻笑,身体往前倾了倾:“真没关系?人家可是口口声声叫你哥呢。”
“所以呢?”梁叙之不接茬,把问题抛回去。
“行,不跟你兜圈子了。”方悦可翘起腿,舒舒服服地窝进沙发里,“我都知道了,他是你弟弟。虽然不懂你干嘛瞒着我,但我也懒得追究。我今天来——”
“他不是我弟弟。”梁叙之打断她。
“一起生活快十年,不算弟弟?”方悦可眯起眼。
“他和他妈只是借住,”梁叙之语气平淡,“我爸从头到尾都没娶她。”
“是么?”方悦可低笑,“可我找人查到的消息说,纪隋野差不多是你一手带大的,怎么,兄弟俩……闹掰了?”
听到“纪隋野”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梁叙之心里彻底明了——方悦可何止是有备而来,她恐怕昨晚离开酒店就着手去查了,动作甚至比他更快。
这倒也不难理解。说到底,自己在她眼中不过是方家的一支“股票”,价值需要随时评估,风险更是要及时掌控,稍有异动,就可能被直接抛售。梁叙之面上从不服软,但自己的位置在哪,他心里很清楚。
现在的问题是——她到底查到了多少?
“闹掰也无所谓,”见梁叙之半天不说话,方悦可自顾自说下去,“好歹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不是有句话么?男人之间的情谊,是打过架还能勾肩搭背喝啤酒的关系,有什么矛盾,说开就好了。你说呢?”
她说得诚恳,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关心。换个人可能真会被这套说辞糊弄过去,但梁叙之太了解方悦可——这人无利不起早,嘴上讲情义,心里拨算盘,不知道这会儿又在打什么主意。
果然,方悦可忽然朝他绽开一个堪称友善的微笑:“要不……今晚我当个和事佬,组个局,让你们兄弟俩把话说开?”
梁叙之眉梢微挑,淡淡瞥她一眼,直接拆穿:“有话直说。是想用我,还是想用他?”
“哎哟,这话多伤感情,”方悦可拖长调子,“你可是我老公哎。”
梁叙之懒得陪她过家家:“如果是用我,你早就开口了,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有事找他吧?”
被说得如此不留情面,方悦可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明艳:“其实……你们两个我都用得上。”
梁叙之点点头:“行,那聊聊。”
方悦可却不着急往下讲,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等着他先开口。梁叙之太熟悉她这套,也不催,俯身从茶几上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上。
第一口烟吸进去,却突然想起昨晚——纪隋野靠近时呼吸里那股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他咬着烟、眯眼看人时那副过分熟练的样子。
梁叙之不禁皱起眉,心里没来由地冒火——他什么时候又抽上烟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逮到纪隋野抽烟,还是他上初中的时候。下班后在酒吧后巷撞见那个平时白白净净的乖小孩,叼着烟靠在墙上吞云吐雾的模样,梁叙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恼火。
那天晚上他一句话没说,上去就拽住纪隋野的书包带子,连拖带拉把人塞进车里,临走前还回头踹了旁边两个探头探脑的小混混两脚,到家后更是没忍住,头一回对着纪隋野动了手。
那时候的纪隋野还会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抽抽噎噎地认错,眨着杏核状小鹿一样的眼睛,手足无措地叫他“哥哥”。
回忆如潮水翻涌,一颗心忽然像被钝刀划过,丝丝缕缕地疼痛起来。梁叙之弹了弹烟灰,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这时候不该问,起码不应该现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