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75)

2026-07-05

  一片漆黑中,隔着薄薄的木板,他听见梁正民野兽般的咒骂,和哥哥溺水般的呼吸声。

  安全了。终于安全了。可身上那些被哥哥护住过的地方,开始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他眨着眼睛,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在压抑的啜泣声里,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将柜门推开一道缝隙。

  不远处,梁正民的巴掌一下接一下地落在梁叙之脸上。梁叙之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较劲似的一声不吭。

  不能这样的,哥哥,纪隋野在心里大喊。他知道这房子隔音不好,只要哭得够大声,梁正民会停手的。

  可梁叙之始终一声不吭。

  他捂住自己的嘴,强忍着不敢发出声音,心里却在拼命地恳求——哥哥,不要这样。哥哥,你哭出来啊。

  还是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梁叙之只是在拳脚落下的间隙,慢慢转过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带着笑意看向他。

  纪隋野看见他被打得肿胀的眼睛,青紫的嘴角,红肿的脸颊。他看上去那么痛苦,可对视的瞬间,却对着柜子里的自己狡黠地眨了眨眼。

  就好像那些伤口都是假的,就好像他真的不疼,就好像他只是来拯救自己的——把他从深不见底的海水里拽出来,而他自己的衣襟,绝不会被沾湿一点点。

  在还不懂爱情的年纪里,梁叙之是他的救世主。可现在想想,那不过是天真幼稚的幻觉。梁叙之口中的才是更贴近真相的事实——护住他,不过是怕闹出人命。梁正民是亲生父亲,梁家出了人命,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梁叙之不得不挺身而出,不得不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声音,好维持住一个正常家庭的假象。

  事事都要做到最强的梁叙之,怎么可能在家庭上露出马脚?

  后来梁叙之一个人出走,自然也是理所应当,而他从来都不是特殊的,不过是被又一次丢下,混在人群里,脏兮兮的。可他也不算后悔,那些年的庇护不是假的,哪怕只是虚情假意,对他而言也是天降甘霖。没有那些,他活不到现在。

  梁叙之帮过他,他也帮过梁叙之。

  至于那些似是而非的爱,时深时浅的恨,他已经不想再去深究。

  十几年的纠缠落下帷幕。他们两不相欠。

  他终于清白了。

 

 

第52章 怨夫上门

  决定不去爱梁叙之的第一天,纪隋野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死。

  他甚至好好地睡了一觉。没有做梦,没有半夜惊醒,醒来的时候,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什么都没有变。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事业上的事他实在提不起兴趣,很快就无声无息地退回了幕后,他把公司丢给秦一鸣,自己只挂了个艺术总监的头衔,偶尔去晃一圈,签几个字就走人。

  纪隋野的物欲并不高,开着那辆破旧的日产,到处接几个摄影的活,晚上依旧回到那间只有八十平的小家,开一罐啤酒,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声音关掉,只有画面在闪。好几次都是在凌晨的沙发上醒来,闭了眼睛缓上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回卧室睡觉。

  那天之后,梁叙之其实很快就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生活里,毕竟圈子就这么大,躲也躲不开。对方也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点个头,偶尔说句话,然后就走过去。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多余的热情,这让纪隋野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有时候,在某个短暂的对视过后,他会毫无来由地想起那晚两个人一起看的海豚纪录片。海豚的名字他早就忘了,却唯独记得梁叙之脸上那个浅浅的笑,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反复琢磨那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如今,哪怕再想起那一晚,他也不会任由自己沦陷在那种毫无意义的问题里了。

  那些空出来的大把时间,他开始用来无休止地放空和发呆。冷良联系过他,余想也是——那些曾经在他生活里来来去去的人,像退潮后遗落在沙滩上的贝壳。他偶尔捡起来看一眼,又很随意地扔回去。

  他本就薄情,向来喜新厌旧,对旧人早已兴趣寥寥。可去接触新人,他又过不了自己身体那一关。

  每次欲望来袭,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梁叙之扣在他月要上的手,落在他后颈的温热呼吸,还有黑暗中压低了嗓音、使坏般逼他说出各种情话的样子。

  他闭着眼,手指攥紧床单,等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放完,然后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座被占领过的城——到处是那个人留下的痕迹,即便人去楼空,也时常有风呼啦啦地穿堂而过。

  于是为了解闷,也为了给自己找个地方待着,他让秦一鸣从朋友那里接手了一家私人会所,顶层留给他自己,每天晚上都在那里消磨时间。

  男孩们来来去去,有的是模特,有的是网红,每一个都经过秦一鸣的精挑细选。他只靠在沙发里,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在暧昧的灯光下晃来晃去。有人喝酒,有人聊天,有人看似不经意地靠过来,他也就由着,手搭在谁的肩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笑着,说着那些说过就忘的话。像每一个在夜场消磨时间的、富有又无聊的人。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男孩,很快就察觉到秦一鸣在刻意回避所有和梁叙之相似的脸。这让他感到有些荒唐又好笑——如果真那么简单就好了。

  偶尔秦一鸣也会带朋友过来坐坐,说是朋友小聚,其实是查岗,这点纪隋野心知肚明,但也懒得戳破。他甚至默认了这种被注视、被安排、被小心翼翼地圈起来的感觉。他承认,自己对秦一鸣确实有一定范围内的纵容,那种纵容大概让秦一鸣在痛苦中生出了某种错觉,可只有纪隋野自己知道,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他是一个很随性的人。除了梁叙之,对什么事情都没有明显的好恶,喜欢和不喜欢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无关紧要的膜。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和事,在他看来都差不多,秦一鸣大概永远不会想明白这一点。

  这天晚上,秦一鸣又带了朋友过来。说是华星最近在谈一个影视项目的合作,投资方那边来了几个人,想见见纪隋野。纪隋野听着,没说什么,换了件衣服就去了,他向来不喜欢应酬,尤其不喜欢那种明明不熟还要硬聊的场合。几轮酒下来,他找了个由头,说头疼,明天一早还要飞外地拍片,就撤了。秦一鸣看了他一眼,也没拦,只是说了句“路上慢点”。

  纪隋野从包厢出来就往电梯方向走去,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小跑着迎上来,弯了弯腰,声音怯怯的:“纪总,有位客人说……一定要见您。”

  他脚步没停,随口问了一句:“谁?”

  小姑娘摇头,说自己是新来的,不认识。纪隋野看了她一眼,也没为难,摆了摆手:“哪个包厢?”

  “最里面那间。”

  走廊尽头,门关着,从外面听不到任何声音。纪隋野抬手推门。

  包厢很大,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几盏壁灯和茶几上的烛台昏昏光光地亮着。真皮沙发的深色皮质在暗光里泛着哑光,大理石茶几上摆着几瓶开了的酒,旁边散落着果盘和烟灰缸。角落里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把光拢成一团,落在沙发上。

  梁叙之坐在那里,身边错落地坐着几个年轻的男孩女孩,有人端着酒杯,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笑。梁叙之没看他们,手里夹着一根烟,正专心致志地朝眼前那一小块空气里吐着烟雾。

  看见纪隋野推门进来,他抬起眼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纪总。”他先开了口,低沉的声音混着背景里若有若无的爵士乐,听不出什么情绪。

  纪隋野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很快稳住了,语气平和地开口:“梁总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

  “来看看你啊。”梁叙之眯起眼睛看他,咬着烟笑了一下。“听说你把这儿包了当后宫,我寻思着得是什么样的货色,才能入得了纪总的眼。”

  这话一出来,纪隋野心里猛地一沉——梁叙之平时根本不会说这种话。

  上前一步,果然闻到了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