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叙之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片触目惊心的伤痕妆上,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以前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留心,可现在他知道了方悦可为什么非要接这部电影,再看这些假伤痕,忽然就觉得刺眼。最后甚至刺眼到了恼火的地步,恼火自己明明早就有不对劲的地方,明明那些线索就在眼前,他偏偏只盯着方悦可这个人琢磨,从来没想过往那部戏里看一眼。
就是这种傲慢,这种“她的事跟我没关系”的漫不经心,才让他被人蒙在鼓里那么久。明明离真相就差一层窗户纸,他愣是绕了一大圈才绕回来。
“你哪天状态好了?”他语气不轻不重地开口,话却不怎么好听。
说完他自己也觉出来了,尽管这话不是冲方悦可的,但迁怒于人,未免太没风度。但说都说了,他没打算收回去。
小七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方悦可的羽绒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后背一层冷汗。她咬了咬牙,快步上前,把羽绒服展开,轻轻披在方悦可肩上,连领口都拢好了,把那片假伤痕严严实实地盖住。
“方姐,我在外面等您。”小七声音小小的,说完就低着头退了出去,连关门都没敢发出声响。
屋子里安静下来。
方悦可终于正眼看他了。她往椅背上一靠,把羽绒服裹紧了些,抬起下巴:“说吧,找我什么事?今天不想谈你们基佬的事。”
梁叙之垂下眼,不紧不慢道:“怎么?你恐同?”
“恐同?”方悦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重复了一遍就笑出声来,“梁叙之,行啊,被你那小男朋友带得都年轻了。”
“年轻的男朋友能让人年轻?”梁叙之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紧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着看,“那你们家老爷子换了那么多小男朋友,我怎么没见他变年轻?”
方悦可的笑容僵在脸上。梁叙之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手腕一扬,照片像落叶一样飘下来,落在她膝盖上、椅子扶手上、地上。方悦可低下头,扫了一眼——全是她爸这些年身边来来去去的那些年轻男孩的单人照,不同时期,不同面孔,有些她见过,有些她只在传闻里听过。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太意外的表情,只是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你都知道了?”
“你说呢?”
梁叙之把手里最后一张照片也丢过去,随手拽过旁边的折叠椅,在方悦可对面坐下,大衣下摆往膝盖上一搭,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我现在就一个问题,”他盯着方悦可的眼睛,“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方悦可挑挑眉,一脸无所谓:“我以为你那小男朋友会告诉你呢。再说了——”
“方悦可。”梁叙之抬手打断她,“我下午还有会,没工夫跟你绕。我不知道你一直把我当自己人还是外人,但现在我把话给你说明白——咱俩要干的事,是一回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就听着。”梁叙之语气硬起来,也懒得再她客气,“你那剧本我看了。女主角从小被亲爹家暴,还差点被强暴,长大以后厌恶男人,酗酒,跟女人乱搞。”他顿了顿,眯起眼睛看她,“你演的就是你自己吧?只是我想不通……剧本里有几处,不像方国海会干的事。”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琢磨,眼神却一直盯着方悦可的脸。对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死样子,根本不接招,不过梁叙之也没指望她接,自己把底牌亮出来了。
“所以我就去查了查。结果发现,你要报复的不光是方国海,电影里那个一直折磨你的人,映射的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两个。我说得对吧?”
这话一出来,方悦可那张满不在乎的脸上终于绷不住了。
梁叙之没给她缓神的机会,开始一字一句地往下砸:“方国海喜欢男人,他那些情人都是男的,他不会对你做那种事,但他可以把你送给别人……送给那些做得出来的男人。”
方悦可彻底炸了,抬手就要扇过去。
梁叙之没躲,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刚好制住对方。方悦可这才看见他手腕上缠着绷带,愣了一下,随即冷笑:“看来已经有人替我收拾过你了。”
“你现在该收拾的人不是我,”梁叙之收回手,不咸不淡地回怼,“是那些当初动你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没在收拾?”
“那你收拾得够吗?”他不留情面地反问,“拍一部电影能解决什么问题?你们搞艺术的,有时候太理想主义。”
方悦可嗤了一声:“你不搞艺术,你又搞出什么名堂了?”
“什么都没有。”梁叙之没跟她硬顶,反而坦坦荡荡地认了,“我能力有限。但你不一样。你是离方国海最近的人,你手里的东西,是我再怎么往上爬都够不到的。所以我现在坐在你面前,恳请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放软了,脸上出现了一种他很少在人前露出的、近乎坦白的诚恳。方悦可盯着他看了几秒,眼里的刺收了一瞬。沉默半晌,才开口:“我也未必什么都知道。”
“没关系,”梁叙之很快接上,“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方悦可没再吭声,算是默认。
“方国海岛上那栋别墅里是有录像的吧?”梁叙之问。
“……应该有吧。”
“有,还是没有?”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以为那个王八蛋会把这种事告诉我吧?”方悦可的语气又硬了起来,“我成年后上过岛,但那栋别墅,他从来不让我进。说实话,我也不想进,那里面有太多我不想碰的东西,我不想再去经历一遍。”
梁叙之看着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所以那时候——”
“对,”方悦可没让他说完,“就是在那栋别墅里,他把我送给了别人。就一次,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她停了停,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事后他送了我一辆粉色的跑车,第二天我就开着它冲到了悬崖边上。”
她抬起眼,眼眶红了,嘴角却弯着。“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就掉下去了。然后我后悔了,我想,要死也该是他死,凭什么是我?”她看着梁叙之,笑意里带着亮闪闪的泪光,“你可能觉得一部电影改变不了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压根就没想过要改变什么?方国海都快入土了,我的痛苦早就跟他没关系了。我要的,是跟自己和解。”
梁叙之没出声,安安静静地听完后,认真地想了想才问:“那你甘心吗?”
方悦可没说话。
梁叙之也没催她,安静了几秒,自己先开了口:“我不是你,又是男人,说实话,很难完全懂你。但我刚才想了想,如果我是你,我不甘心。”
他抬起眼看着她。
“我母亲遭遇了和你同样的事情,一开始所有线索都往方国海身上指,我也以为他就是那个动手的人。但现在看来,我错了。”他顿了顿,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男人是他用来玩的,女人是他拿来换钱的,我母亲已经死了,方国海也快死了。”
他看着方悦可的眼睛,一字一句:“坏人跟好人,落得同一个下场。你甘心吗?”
他垂下眼睛,声音放得更轻:“我不甘心。”
梁叙之坐下来之前,其实压根没想好要不要跟方悦可交这个底。他大可以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反正这种事他做惯了,而且他很确定,纪隋野不会把这些事往外说,哪怕在对方眼里,自己现在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关于这一点他莫名地有把握。
可他还是说了。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你妈走的时候多大?”方悦可忽然问了一句。她脸上那股子精明算计的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看着他的眼神甚至有点认真。
“三十七。”